米兰app 女儿请我去英国带外孙,我给外孙洗澡时,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了句中文,我瞬间愣在原地,连夜买了回国的机票

发布日期:2026-01-28 02:49    点击次数:55

米兰app 女儿请我去英国带外孙,我给外孙洗澡时,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了句中文,我瞬间愣在原地,连夜买了回国的机票

我叫苏玉兰,今年五十八。

退休的第三个年头,女儿安雅的电话从伦敦打了过来,隔着半个地球,邀请我去给她带孩子。

电话那头的声音,带着一种久违的热络:

“妈,卢卡斯刚满周岁,正是淘气的时候。我和马克忙得脚不沾地,这边的保姆又贵得离谱,我们实在信不过。你过来帮帮我,行吗?”

“你们那……住得开吗?”我捏着电话的手,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。

女儿远嫁英国五年,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。

我上一次见外孙,还是在他半岁时,隔着一块冰冷的手机屏幕。

“当然住得开!我们刚换了套大点的房子,有三个卧室呢。”

安雅的语气轻快得像只小鸟,“你来了,我和马克就能甩开膀子干活了。机票钱我们包了,你人过来就行,别的都不用管。”

电话挂断后,我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墙上挂满了安雅的成长轨迹——小学毕业照上,她扎着两条麻花辫;

中学时,一身蓝白校服;

大学开学那天,她站在校门口,笑得比阳光还晃眼。

最后一张,是她的婚纱照。

她穿着洁白的婚纱,身边站着那个叫马克的英国男人。

老伴走了十年,这套两居室就只剩我一个人。

女儿,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。

三天后,我做了一个决定,卖掉了老伴留下的那套小公寓,加上这些年的养老钱,凑了整整二十万,存进一张卡里。

我想着,总不能去女儿家白吃白喝,这笔钱,就算是我的生活费,或是给外孙的零花钱。

出发那天,老邻居陈姐来送我,听说了我的打算,一把拉住我的手:

“玉兰,你可得想好。人生地不熟的,语言也不通,万一有个头疼脑热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“没事,有安雅在呢。”我笑着安抚她,心里其实也没什么底。

“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啊。”陈姐叹了口气,“你可别把老本儿都带过去,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
我嘴上应着,却还是把那张存着二十万的银行卡,妥帖地塞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。

女儿就是我唯一的后路,我把一切都给她。

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,伦敦正是下午。

我拖着两大箱行李,在出站口的人潮里一眼就看到了安雅。

她变了。

一头浅棕色的利落短发,穿着米色风衣和短靴,整个人透着一股精英范儿,也透着一股陌生感。

她身边的马克还是老样子,高高大大,金发碧眼。

他冲我点点头,说了声“Hello”,很自然地接走了我手里的行李。

“妈,飞了这么久,累了吧?”安雅给了我一个蜻蜓点水的拥抱,轻得像片羽毛。

“不累,不累。”我嘴上说着,眼睛却不停地往她身后瞟,“卢卡斯呢?”

“在家呢,保姆看着。”安雅抬腕看了眼表,“我们得快点,马克四点半还有个视频会议。”

坐进车里,我看着安雅熟练地扣上安全带,和马克用我完全听不懂的流利英语交谈着。

他们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,而我就在罩子外面。我只能扭头,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

伦敦的街道很整洁,灰蓝色的天空下,一排排房子像积木一样码着。

车行了大概四十分钟,停在了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小楼前。

“到了。”安雅熄火,开门。

我跟在她身后,马克则拎着两个沉重的箱子。

进门是一条窄长的走廊,左手客厅,右手餐厅,尽头是厨房。

装修是那种极简的现代风,大片的白色,干净得像个样品间,但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。

“卢卡斯!外婆来看你了!”安雅对着楼上喊道。

一个四十多岁的东欧女人应声下楼,她就是保姆。

她和安雅用英语交待了几句,朝我礼貌性地点点头,便拎包离开了。

“玛丽亚每周过来三天,做家务顺便看孩子。”安雅脱下风衣,随口解释道,“你来了,我正好让她以后只做清洁,还能省下一大笔钱。”

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外孙。

卢卡斯被安雅抱在怀里,像个瓷娃娃,金色的卷毛,蓝宝石一样的眼睛,皮肤白得发光。

他好奇地打量了我几秒,然后害羞地把脸埋进了妈妈的怀里。

“卢卡斯,这是外婆。”安雅先用英语说了一遍,又用中文重复,“叫外婆。”

孩子没吱声。

“他认生。”安雅笑了笑,把孩子往我这边递,“妈,你抱抱他。”

我受宠若惊地伸出双臂,小心翼翼地接过他。

小小的身子在我怀里瞬间僵住,下一秒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,拼命伸手要妈妈。

“好了好了,妈妈抱。”安雅立刻把他接了回去,卢卡斯的哭声戛然而止,小手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。

我心里一阵抽痛,脸上却还得挂着笑:

“没事没事,处两天就熟了。”

我的房间在三楼,很小,一张单人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就塞满了。

窗外,是邻居家灰色的屋顶。

卫生间在走廊尽头,公用的。

“你先歇会儿,倒倒时差。”安雅靠在门边说:“晚饭好了我叫你。哦对了妈,伦敦这边垃圾分类特别严,我待会儿发张图给你,你千万别弄错了,罚款很吓人的。”

“好,知道了。”我赶紧点头。

门关上了。

我坐在床边,这个陌生的房间让我手足无措。

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墙角,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打开它。

窗外是呼啸而过的车流声,和听不懂的交谈声。

这里的一切,都与我无关。

晚餐是马克做的,寡淡的烤鸡胸肉,配上水煮西兰花和土豆泥。

饭桌上,安雅和马克用英语聊着天,偶尔才想起我,用中文翻译两句。

“马克说,他爸妈下周要过来吃饭,让你准备一下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我愣了一下。

“当然是做几个拿手菜啊。”安雅说得理所当然,“他爸妈还没吃过地道的中国菜呢。妈你手艺那么好,必须给他们露一手。”

“可我不知道他们口味,这边的材料也……”

“我给你列个单子,你去中国城超市买就行。”安雅切着盘里的鸡胸肉,“地铁站旁边,方便得很。对了妈,你明天先去熟悉一下幼儿园的路线。卢卡斯下个月就入园了,早上我跟马克都没空,只能辛苦你接送了。”

“这么小就上幼儿园?”

“这边都这样,一岁就能送。”安雅说:“早点接触集体生活,对他性格有好处。早上九点送,下午三点接。不远,走路一刻钟。”

我默默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。

那块烤鸡胸肉,干得我有点难以下咽。

饭后我抢着去洗碗,安雅拦住了我:

“不用,有洗碗机。妈你快去陪卢卡斯玩会儿,他该洗澡了。”

我走进客厅,卢卡斯正坐在地毯上玩积木。

看我过去,他警惕地瞥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我挨着他坐下,拿起一块积木递过去。

“卢卡斯,外婆陪你玩,好不好?”

他没理我,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英文。

我只能尴尬地看着他玩。

他那么专注,小手笨拙地把积木一块块垒起来。

看着他那头金色的卷发,我恍惚间想起了安雅的小时候,黑头发,黑眼睛,也是这样坐在地上,能玩一下午。

“妈,该给卢卡斯洗澡了。”安雅拿着浴巾走了过来。

“我来!”我立刻站起来,“你去歇着。”

安雅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东西递给了我:

“水温别调太高,沐浴露用蓝色那瓶,洗完澡一定要全身抹润肤露,他皮肤干。洗头的用那瓶绿色的。”

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
我抱起卢卡斯。

这次他没哭,只是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

浴室在一楼。我调好水温,小心地把他放进浴盆里。

小家伙很喜欢玩水,小手拍得水花四溅,咯咯地笑个不停。

“喜欢玩水是不是?”我用中文哄着他,用手往他身上撩水,“外婆给你洗得香喷喷的。”

卢卡斯忽然停下玩水的动作,抬起湛蓝的眼睛看我,用一种清晰又稚嫩的中文吐出三个字:

“外婆,臭。”

我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他说的是中文。

无比标准的中文。

“卢卡斯,你说什么?”我放轻了声音问。

孩子又低下头去拍水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。

但我知道我没有听错。

外婆,臭。

清清楚楚,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。

浴室门被敲响,是安雅:“妈,还没好吗?别让他泡太久,容易着凉。”

“马上就好!”我如梦初醒,赶紧用浴巾把卢卡斯裹起来抱了出去。

那一晚,我失眠了。

卢卡斯那句话,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。

一岁多的孩子,怎么可能说出这么完整的一句话?

是谁教他的?

还是我真的……听错了?

肯定是听错了。

长途飞行,时差颠倒,人都会产生幻觉。

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。

窗外,陌生的月亮,挂在陌生的夜空。

我想起陈姐的叮嘱,想起卖掉的房子,想起口袋里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。

这是我唯一的女儿,唯一的外孙。

我来这里,是来享受天伦之乐,是来帮他们分担的。
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我告诉自己。

时间久了,卢卡斯就会跟我亲了。

等安雅不那么忙了,我们母女俩就有说不完的话了。

等我做出一桌好菜,马克的父母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。

我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

明天,还有一堆事等着我。

要去熟悉路,要去超市,要去研究那些复杂的电器,要去学垃圾到底怎么分类。

来到伦敦的第三周,我的生活变成了一个精确到分钟的齿轮。

六点半起床,做早餐。

安雅和马克七点下楼,风卷残云般吃完就各自上班。

我喂卢卡斯,给他换衣服,九点准时送到幼儿园。

下午三点接他回家,陪玩,做晚饭。

安雅和马克通常七点后才到家,吃完饭,马克进书房,安雅陪儿子,我收拾残局。

日子一天天重复,我却感觉有哪里不对劲。

卢卡斯依然抗拒我的拥抱,只要安雅在家,他就成了妈妈的挂件。

我和安雅的交流也越来越少,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电话,或者和马克用英语讨论着什么。

马克对我始终客气,客气得像对待一个需要小心招待的客人。

周三,马克的父母要来家里做客。

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

安雅给我列了菜单:糖醋排骨、宫保鸡丁、麻婆豆腐、清炒时蔬,外加一顿饺子。

她说马克父母喜欢尝鲜,但千万不能做辣。

“妈,这顿饭你可得拿出看家本领。”安雅再三叮嘱,“他爸妈很讲究的,这次也算是第一次正式见你。”

我花了一整个上午,才在中国超市把食材买齐。

伦敦的物价让我心惊肉跳,一小块排骨就要八英镑,换算过来是七十多块钱。

我挑了又挑,才选了块最瘦的。

姜葱蒜也贵得离谱,但为了味道,我咬牙买了。

回到家,我一头扎进厨房。

排骨焯水,鸡丁上浆,豆腐切块,和面调馅。

小小的厨房里,我一个人忙得像个陀螺。

卢卡斯在地毯上玩,时不时就爬过来抱我的腿。

我满手都是面粉,只能哄他:“卢卡斯乖,外婆做饭呢,一会儿就陪你玩。”

可孩子不依不饶,开始哼唧。

我只好洗干净手,把他抱起来。

他搂着我的脖子,小脸在我脸上蹭来蹭去。

那一瞬间,我心里所有的疲惫都融化了。

“外婆好不好?”我柔声问。

卢卡斯不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。

安雅下午四点就提前回来了,一进门就皱起了眉:

“妈,怎么还没弄完?他们六点就到了。”

“快了,快了。”我急忙地说。

“客厅呢?餐桌布置了吗?我说过要买花,你忘了吗?”安雅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。

“花?什么花?”

“天哪,我不是跟你说要买束花放在餐桌上吗?”安雅烦躁地看了眼手表,“算了算了,我现在去买。妈你快点,这排骨味儿都快把屋子熏透了,赶紧开窗通通风!”

她一阵风似的又出去了。

我抱着卢卡斯,看着灶上炖着的排骨,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。

可孩子就是不肯下来,一放就哭。

“卢卡斯乖,外婆要做菜了,不然妈妈要生气了。”我试着把他放下。

他立刻扯着嗓子大哭起来。

我没辙,只能一手抱着他,一手挥舞锅铲。

滚烫的油点溅在手背上,火辣辣地疼。

我咬着牙,继续翻炒。

五点四十,安雅捧着一大束花回来了。

马克也回了家。

看到客厅还没收拾利索,安雅的脸立刻沉了下来。

“妈,我不是让你顺便把客厅收拾一下吗?”

“我一直在厨房……”我小声辩解。

“行了,我来吧。”

安雅把花插进瓶里,开始整理沙发上的靠垫。

马克则上楼换衣服去了。

六点整,门铃准时响起。

马克的父母到了,两位老人都穿着讲究,看起来很有教养。

马克父亲提着一瓶红酒,母亲则捧着一小束鲜花。

安雅立刻换上我许久未见的灿烂笑容,用流利的英语迎了上去。

“这是我妈妈,苏。”安雅向他们介绍我。

我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用现学现卖的英语说:“Nice to meet you.”

马克的母亲微笑着,对我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。

我一个字也听不懂,只能尴尬地点头微笑。

安雅翻译道:“她说谢谢你的晚餐,辛苦了。”

“不辛苦,应该的。”我连连摆手。

晚餐开始了。

我像个服务员,把菜一道道端上桌。

糖醋排骨、宫保鸡丁、麻婆豆腐、清炒时蔬,还有一大盘白白胖胖的饺子。

满满当当,摆了一桌。

“请用,请用。”我紧张地站在桌边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马克父亲尝了一口排骨,点点头,说了句什么。

安雅笑着说:“他说味道很棒。”

我长舒了一口气。

可接下来,我眼看着马克的母亲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拨开鸡丁里的辣椒和花生,麻婆豆腐她只用勺子尖沾了一下,就再也没碰过。

饺子她也只吃了半个,剩下的就一直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。

马克的父亲也没吃多少,大部分时间都在喝酒,和安雅、马克聊天。

他们的语速太快,我像个局外人,只能低头默默地扒着白饭。

“妈,你怎么不吃饺子?”安雅忽然用中文问我。

“我吃,我吃。”我赶紧夹了一个。

其实从中午忙到现在,闻着油烟味我都饱了,哪里还有胃口。

饭后,马克的父母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。

送走客人,安雅一关上门,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。

“妈,今天的饺子馅,太咸了。”她冷不丁地说。

“咸吗?我尝尝……”我拿起一个剩下的饺子,咬了一口。

好像是有点咸了。

“宫保鸡丁的花生不脆,麻婆豆腐还是太辣,我跟你说了他们吃不了辣。”安雅一边收拾桌子一边数落,“还有,吃饭的时候你别总埋着头,显得不大方。”

我僵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半个饺子。

厨房里一片狼藉,水池里堆满了锅碗瓢盆。

我的腰酸得像要断了,手背上被油烫出的泡,钻心地疼。

“对不起,我下次会注意。”我低声说。

“算了。”安雅把剩菜倒进垃圾桶,“以后他们再来,还是叫外卖吧,这边的中餐外卖也挺地道的。”

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我忙活了一下午的菜,混着土豆泥和鸡骨头,被一股脑倒进了黑色的垃圾袋。

排骨还剩大半盘,鸡丁也没动几筷子。

我想说留着明天还能热着吃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那晚,我躺在床上,手背的烫伤一阵阵地刺痛。

我摸黑去浴室找烫伤膏,翻遍了储物柜也没找到。

只能用冷水冲了冲,随便找了块创可贴粘上。

回到房间,手机亮了一下,是一条银行短信。

安雅给我转了两千英镑,备注是两个字:生活费。

我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我来伦敦快一个月了,买菜买日用品,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。

那张存着二十万的卡,我一次都没动过,总想着等女儿需要的时候,再拿出来给她一个惊喜。

可现在,她给了我两千英镑。

这是什么意思?

是付给我带孩子的工资吗?

我想打电话问个清楚,可看看时间,已经快午夜了。

她大概早就睡了。

算了,明天再说吧。

第二天早上,安雅他们走后,我喂卢卡斯吃粥。

小家伙今天很配合,吃了一整碗。

我给他擦嘴的时候,他忽然指着我的鼻子,又用那种清晰的中文说:

“外婆,臭。”

这一次,我听得真真切切。

“卢卡斯,告诉外婆,是谁教你这么说的?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。

孩子不说话,低头玩着自己的小勺子。

“是妈妈教的吗?”我追问。

卢卡斯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咯咯地笑起来,把勺子扔到了地上。

我弯腰捡起勺子,心却沉到了谷底。

一个一岁多的孩子,能说出这么指向性明确的话,一定是身边的人经常说。

这个家里,除了我,会说中文的只有安雅和马克。

马克的中文水平仅限于“你好”“谢谢”,绝不可能教孩子说“外婆臭”。

那么,只剩下安雅了。

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

是无心的玩笑?

还是在她的心里,我真的……有味道?

我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。

天天在厨房里打转,是会沾上油烟味,但我每天都洗澡换衣服。

是……老人味吗?

可我还不到六十岁啊。

下午接卢卡斯从幼儿园回来,我心里一直堵着这件事。

路过一个公园,我看见几个中国老太太正聚在长椅上聊天,鬼使神差地,我推着婴儿车走了过去。

“你们好。”我主动打了招呼。

几位老人抬起头,和善地冲我笑笑。

听口音,天南海北的都有。

她们,也都是来给子女带孩子的,短的来了半年,长的已经待了一年多。

“刚来没多久吧?”一个上海阿姨问我,“看你这神情,就是新来的。”

“来了三个多星期。”我在长椅边上坐了下来。

“女儿家还是儿子家?”

“女儿。”

“都一样。”一个广东阿姨摇了摇头,“我刚来那会儿,我孙子看见我就哭。现在好点了,可一看见他妈,就谁也不要了。”

“你女儿给你钱吗?”上海阿姨问得直截了当。

我顿了顿,说:“昨天刚给了两千镑。”

“那算好的了。”广东阿姨说,“我女儿一分钱不给,买菜钱都得我自己垫。我说我没英镑,她让我拿人民币去换。你说说,我们是来当免费保姆,还得倒贴钱。”

“我那女婿才叫过分。”另一个沉默许久的老人开了口,“嫌我做饭咸了淡了,嫌我英语讲不来,嫌我不会开车。上回我感冒发烧,想让他请一天假搭把手,他倒好,说工作忙,让我自己扛着。结果呢,把孩子也传染了,他还反过来怪我。”
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吐着苦水。

我听着,心一点点地往下沉。

原来,我不是一个人。

原来,这么多漂洋过海的老人,都困在相似的围城里。

“最难受的,是孩子跟你不亲。”上海阿姨叹了口气,“我带了我外孙女一年,她还是只要她妈。我一抱就哭。我女儿还说我方法不对,不懂什么科学育儿。笑话,我把她兄妹俩拉扯大,现在倒成不会带孩子的了。”

“你女儿还肯跟你说两句,就不错了。”广东阿姨拍拍她的肩,“我女儿现在回家就躲进房间,不是打电话就是玩手机。我想跟她说句话,她就一句‘妈,你不懂’把我给堵回来。”

太阳慢慢落下,老人们陆续推着孩子回家了。

我最后一个离开,推着睡着的卢卡斯,脚步沉重。

他睡着的样子很乖,小脸在夕阳的余晖里,像个天使。

回到家,我把他安顿在小床上,盖好被子。

看着他熟睡的侧脸,我想起了安雅的小时候。

她也总是这样,要我抱着才肯睡,一放下就醒。

我常常就那么抱着她,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走,直到天亮。

那时候,身体是累的,心却是满的。

可现在呢?

我同样在帮我的女儿带孩子,为什么心里却空落落的?

晚餐我随便下了点面条。

安雅和马克回来时,我已经吃完了,正在厨房洗碗。

“妈,怎么不等我们一起吃?”安雅问。

“我不饿,就先吃了。”我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们的份在锅里温着。”

安雅没再多问。

她和马克在餐厅吃饭,用英语低声交谈。

我隐约听到了“幼儿园费用”、“房贷”、“车贷”这些词。

安雅的语气里,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。

洗完碗,我擦干手,走到餐厅。

马克已经吃完上楼了,只剩安雅一个人在慢吞吞地挑着面条。

“安雅,妈想跟你聊聊。”我在她对面坐下。

“嗯,你说。”她没抬头。

“卢卡斯今天,又说‘外婆臭’了。”我死死地盯着她的脸,“我想知道,这话是不是你教他的?”

安雅夹面条的手顿住了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:

“怎么可能。小孩子瞎说的吧。”

“一岁多的孩子,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么完整的一句话。”我坚持道。

安雅终于放下了筷子,抬起头:

“妈,你什么意思?你是在怀疑我,故意教孩子说你坏话?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音量猛地拔高,“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,回家还要处理一堆烂摊子。你就不能让我安安生生吃顿饭吗?”

“我只是想问清楚……”

“有什么好问的?”安雅站了起来,“卢卡斯现在是学话的阶段,听见什么就学什么。可能是在电视里听到的,也可能是在幼儿园学的。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教的?”

我也站了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:

“因为这个家里,只有你会说这么流利的中文!”

“马克也会说一点!”

“但他绝不会说‘外婆臭’这么具体的词!”

我们隔着一张餐桌对峙着。

餐厅的灯光惨白,照得安雅的脸也毫无血色。

她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让我心寒的疲惫和不耐烦。

“好,就算是我说的,那又怎么样?”她忽然破罐子破摔,“那天卢卡斯不肯洗澡,我随口说了句‘你看你脏的,再不洗就跟外婆一样臭了’。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,不行吗?”

我看着她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“妈,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?”安雅按着自己的太阳穴,一脸痛苦,“我在外面的压力已经够大了,回家还要处理你的负面情绪。卢卡斯的教育,家里的开销,和马克父母的关系,哪一件事不让我操心?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?”

“我体谅你的难处,”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可我的委屈,又有谁来体谅?”

这话,我从没对女儿说过。

安雅也懵了。

她怔怔地看着我,看了足足半分钟,才长长叹了口气。

“算了,我不跟你争。”她转身上楼,“我太累了,明天一早还有会。”

“安雅。”我喊住她。

她停在楼梯中间,背对着我。

“我来伦敦三周了,”我说,“我们娘俩,没正经聊过一次天。”

“聊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
“聊聊你,聊聊卢卡斯,再聊聊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聊聊你小时候。”

安雅沉默了片刻。

“妈,人不能总往回看。我成家了,你该有自己的生活,别总围着我转。”

她上楼了,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我一个人站在餐厅,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,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。

窗外,是伦敦璀璨的夜。

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。

手机嗡嗡一震,是老姐妹陈姐发来的微信:

“玉兰,到那边还习惯吗?怎么也不吱个声?”

我打了几个字,又一个一个删掉。

最后只回了三个字:“挺好的。”

那一晚,我又睁着眼到了天亮。

凌晨两点,我口渴得厉害,下楼喝水。

路过安雅和马克的卧室,门缝里漏出压抑的争吵声,说的是英语,像两把钝刀子在来回拉扯。

我听不懂,但那股子烦躁和激烈,却听得真真切切。

手搭在门把手上,终究还是没敢拧下去。

回到房间,我翻开行李箱,从最底下的夹层里,摸出那张压平了的全家福。

安雅十岁生日拍的,两个羊角辫,笑得没心没肺。

我和老伴一左一右,他那会儿,头发还是黑的。

照片背后,是老伴的字,铁画银钩:“愿我的两个姑娘,一辈子开心。”

眼泪砸下来,落在相纸上,晕开了一小片。

我慌忙擦去,生怕弄花了。

远处,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,又呼啸而去。

伦敦的夜,从不安静。

我的心,也一样。

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,咯吱咯吱地往前滚。

我能感觉到,安雅在刻意躲着我。

她下班回来,不是扎进书房,就是陪卢卡斯,再不然就和马克在卧室里用英语嘀咕。

饭桌上,她低头刷手机的时间,比看我的时间还长。

我绞尽脑汁地找话题。

“安雅,卢卡斯今天学了首新歌,让他唱给你听?”

“妈,我邮件还没回完。”

“安雅,看妈给卢卡斯织的毛衣,喜不喜欢?”

“放着吧,伦敦穿不上这么厚的。”

“安雅,你那张卡……”

“妈,我现在真没空,回头再说行吗?”

每一次,她都礼貌又客气地,把我推开。

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憋得我心口发慌。

卢卡斯那句“外婆臭”,频率倒是低了。

但他学会了用英语说“No”和“Go away”,小手推我的力气也越来越大。

我安慰自己,孩子嘛,懂什么。

可那根刺,却越扎越深。

那天下午,我接卢卡斯回家,正巧碰上邻居史密斯太太在院子里浇花。

她是个热情的英国老太太,六十多岁,精神矍铄。

“下午好,苏。”她用简单的英语跟我打招呼,指了指卢卡斯,“真可爱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憋出两个单词。

来了一个多月,我的英语水平仅限于此。

史密斯太太打量着我,放慢了语速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你……一个人……带孩子……很累。”

我点点头,不知该怎么接。

“你女儿……”她朝我家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很少……跟你……一起。”

“她忙。”我说,脸上火辣辣的。

史密斯太太露出一个“我懂”的表情,但那眼神里,带着一丝我读得懂的怜悯。

她拍了拍我的肩膀,转身回屋了。

那天晚上,安雅破天荒地早下班。

六点半,她拎着一个蛋糕盒子进门。

“妈,今天卢卡斯生日,你给忘了吧?”

我心里咯噔一下,还真是忘了。

这段日子过得魂不守舍,连亲外孙的生日都记不住了。

“我……我现在就去做饭……”我手足无措地站起来。

“不用了,我买了蛋糕。”安雅把盒子往餐桌上一放,“等马克回来一起吃。”

她眼下挂着两团淡淡的乌青,一脸倦容。

我张了张嘴,想关心一句,又咽了回去。

最后只说:“那我再炒几个菜,生日总得吃点好的。”

“随便弄点就行。”她瘫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。

我钻进厨房,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。

七点半,马克回来了,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礼物盒。

“卢卡斯!我的小寿星!”他一把将儿子举过头顶。

父子俩笑作一团,安雅也笑着迎上去,在马克脸上亲了一口。

他们三个,像一幅完美的画。

而我,是画框外的旁观者。

晚餐时,蜡烛点燃,灯光熄灭。

他们一家三口用英文唱着生日快乐歌,卢卡斯拍着小手,蓝眼睛里闪着烛光。

“妈,你也唱啊。”安雅提醒我。

我张了张嘴,用中文小声地哼着:“祝你生日快乐……”

我的声音,和他们的歌声格格不入,像两根不和谐的音符。

马克瞥了我一眼,没作声。

蜡烛吹灭,灯光亮起。

安雅一边切蛋糕,一边说:

“妈,下周六我们请朋友来家里开派对,大概十来个人。你帮忙准备点吃的?”

“什么朋友?”

“马克的同事,还有我俩的朋友。”她把蛋糕递过来,“自助餐就行,你做几个拿手的中餐,我再买点披萨沙拉。哦对了,那天你带卢卡斯去公园玩吧,晚点回来,省得人多吵到他。”

我端着蛋糕的手,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我不用参加?”
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安雅飞快地看了马克一眼,“主要是……他们都说英文,你来也不自在。而且我们聊的都是工作,你也听不懂。”

“我可以帮忙端个盘子……”

“真不用,妈。”安雅硬塞给我一块蛋糕,“你就当放假,带卢卡斯出去玩一天,你也累了。”

奶油甜得发齁。

我想说我不累,我想说我能学,我想说我愿意待着。

可看着安雅那张平静的脸,所有的话,都堵死了。
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。

周六那天,我起了个大早。

春卷、饺子、炒面、麻婆豆腐、糖醋里脊……

我憋着一口气,做了满满八个菜,把厨房台面堆得当当响。

安雅起床后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:

“妈,用不着做这么多,他们就是来喝酒聊天的,吃不了几口。”

“有备无患。”我闷声说。

她没再吱声,上楼去了。

十一点,门铃响了。

我以为是安雅,抱着卢卡斯就去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两对英国夫妇,衣着光鲜。

看到我,他们都愣了一下。

“Hello?”一个金发女人试探地问。

“安雅……马上……回来……”我磕磕巴巴地说。

“哦,您就是保姆吧?”另一个女人笑起来,“安雅提过,从中国来的保姆。”

我浑身一僵,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。

卢卡斯在我怀里不舒服地扭了扭。

“请进。”我侧开身子,用中文说。

他们笑着进了屋,显然没听懂。

我把卢卡斯放下,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
水壶的鸣叫,杯盘的碰撞,和我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。

保姆。

安雅是这么跟朋友介绍我的?

从中国来的保姆?

我的手抖得厉害,热水溅出来,烫在指尖上,一阵钻心的疼。

我放下水壶,看着迅速泛红的手指,突然想笑。

可不是吗?

做饭,打扫,带孩子。

每个月还领着两千英镑的“工资”。

我不是保姆是什么?

客厅里传来阵阵笑声,马克已经从书房出来,正用流利的英语招待客人。

我端着茶盘走出去,他们聊得正欢。

没人介绍我,也没人多看我一眼。

我放下茶杯,默默退回厨房,关上了门。

卢卡斯跟进来,抱着我的腿。

我蹲下身,看着他纯净的蓝眼睛。

“卢卡斯,外婆是谁?”我用中文问。

孩子眨了眨眼,奶声奶气地说:“外婆。”

“外婆是保姆吗?”

“保姆。”他重复道。

这两个字,他说得异常清晰,像是被教过千百遍。

我闭上眼,再睁开,卢卡斯正伸着小手要抱。

我把他抱起来,脸埋在他软乎乎的肩窝里。

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奶香味,可我为什么觉得,这么陌生?

安雅回来了,大包小包。

客厅里顿时更热闹了。

我隔着厨房的玻璃门,看着她。

她笑得明艳动人,和每个朋友热情拥抱。

马克自然地搂住她的腰,在她脸上亲了一下。

他们,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“妈,菜好了吗?”安雅推门进来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那端出去吧。哦对了,你现在带卢卡斯去公园吧,天气正好。”

“这才十一点多……”

“早点去,多玩会儿。”安雅端起两个盘子,“我们三点才正式吃,你三点半以后再回来。”

我看着她的背影,冷不丁地开口:

“安雅,你朋友说,我是你从中国请来的保姆。”

安雅的背影,瞬间僵硬。

她转过身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但立刻被镇定掩盖。

“他们搞错了,我回头解释。”她催促道,“妈,你快带卢卡斯走吧,客人都等着呢。”

“你到底是怎么介绍我的?”我没动。

“说了是误会!”安雅的声音拔高了,“妈,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添乱?我朋友都在外面呢!”

“我添乱?”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“安雅,我是你妈。我漂洋过海来给你带孩子,是因为你是我女儿,卢卡斯是我外孙!不是我缺这份工,更不是图你那两千英镑!”

安雅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火气压下去。

“我知道。但妈,这里是英国,情况不一样。我跟朋友说你是我妈,他们会觉得很奇怪,会觉得我这么大了还啃老。我说你是来帮忙的保姆,他们才觉得正常。不然我怎么解释?说我妈不远万里跑来,给我当免费保姆?”

免费保姆?

这四个字,像钢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。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安雅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算了,回头再说。你先带卢卡斯出去,行吗?妈,我求你了。”

最后那声“我求你了”,带着哭腔。

我看着她,看着她眼里的疲惫和哀求,和我记忆里那个要不到糖果就撒娇的小女孩重叠在一起。

我的心,还是软了。

“好。”我说。

抱着卢卡斯出门时,客厅里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

没人看我们一眼。

那天下午,我在公园的长椅上,坐了四个小时。

卢卡斯在沙坑里玩得不亦乐乎,而我的脑子里,空空荡荡,只剩下“保姆”和“免费保姆”几个字在回响。

我想起卖掉的老房子,想起卡里的二十万。

我想起陈姐在机场说的话:“女儿嫁了人,就是泼出去的水。”

我想起老伴的字:“愿我的两个姑娘,一辈子开心。”

我的女儿,她幸福吗?

她光鲜亮丽,儿女双全,家庭美满。

她应该是幸福的。

可我为什么觉得,我和她的距离,隔着一个太平洋那么远?

三点半,我带卢卡斯回家。

派对还在继续,桌上杯盘狼藉,菜剩了大半。

安雅脸颊酡红,正靠在沙发上和朋友说笑。

看到我,她招了招手:“妈,回来了?带卢卡斯上楼睡觉吧,他肯定累了。”

“我先给他洗个澡。”

“也行。锅里有面,饿了自己下。我们这儿还得一会儿。”她说完,又转头加入了朋友的话题。

我抱着卢卡斯上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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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室里,水声哗哗。

卢卡斯今天玩疯了,乖乖地坐在浴盆里任我摆布。

我仔仔细细地给他洗干净每一根头发,每一寸皮肤。

洗到一半,卢卡斯突然抬起头,用他那双玻璃珠似的蓝眼睛看着我。

他伸出小小的食指,点着我的鼻子,用无比清晰的、稚嫩的中文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外婆,臭。妈妈说,外婆是,臭保姆。”

我的动作,停住了。

花洒的水还在流,浴室的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。

我蹲在浴盆边,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。

“卢卡斯,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妈妈……什么时候说的?”

“妈妈说,”卢卡斯努力地回忆着,“外婆臭,外婆脏,做饭难吃。妈妈说,外婆是……是……”

他歪着头,想不起来那个词。

“是什么?”我追问。

“是……”卢卡斯眼睛一亮,清清楚楚地吐出五个字,“老不死的麻烦。”

我手一松,海绵掉进水里。

整个人向后一仰,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瓷砖上。

老不死的麻烦。

这五个字,像五把淬了毒的刀,齐齐插进我心窝。

浴室的门,被人推开了。

安雅站在门口,脸上还带着送客的笑意。

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,那笑容,瞬间凝固了。
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
我扶着墙站起来,腿软得像面条。

我看着我的女儿,这个我怀胎十月,养了三十年的女儿。

看着她精致的妆容,看着她眼里的困惑——她是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了。

“安雅,”我的声音,陌生得像别人的,“你告诉卢卡斯,外婆是老不死的麻烦?”

安雅的脸,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“妈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
“解释什么?”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断了,“解释你怎么教唆你儿子骂我?解释你怎么跟外人说我是保姆?还是解释你那两千英镑,到底是工资还是施舍?”

“我没有……卢卡斯乱说的……”

“他没有乱说!”我终于失控了,积攒了几个月的委屈和心酸,在这一刻,山洪般爆发,“‘外婆臭,外婆脏,做饭难吃,外婆是老不死的麻烦’!这是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能编出来的话吗?!”

安雅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
卢卡斯被我的吼声吓得哇哇大哭。

水已经凉了,他坐在浴盆里,瑟瑟发抖。

“先……先把孩子抱出来。”安雅如梦初醒,伸手过来。

“别碰他!”我一把推开她,自己将卢卡斯捞出来,用浴巾紧紧裹住。

孩子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妈,你冷静点……”

“我很冷静。”我抱着卢卡斯往外走,“我这辈子没这么冷静过。”

“你去哪儿?”

“回国。”我说,“现在就买机票,回国。”

“妈!你别闹了!”安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“我们谈谈……”

“谈什么?”我甩开她,回头看着她,“谈你怎么嫌弃我?你怎么背后捅我刀子?安雅,我是你妈!我守寡把你拉扯大,送你出国。你结婚,我卖了老房子给你当嫁妆。你说缺人手,我二话不说就飞过来!我把我所有的棺材本都带来了,想着能帮衬你们。可你呢?你是怎么对我的?”

眼泪,终于决堤。

“我不是……”安雅也哭了,“妈,我压力太大了,我就是跟朋友抱怨几句,可能被卢卡斯听见了……我不是真心的……”

“抱怨?”我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原来在你心里,我就是个需要被抱怨的‘老不死的麻烦’?”

“我说了不是!”安雅尖叫起来,“你永远都这样!永远觉得自己付出最多,永远站在道德高地上!是,你养我不容易,可你知道我有多难吗?我要工作,要还贷,要养孩子,要维系我这该死的跨国婚姻!我累得像条狗,回家还要看你的脸色!是,我是跟朋友说过你是保姆,不然呢?说我妈跑来给我当免费劳动力?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?”

她喘着粗气,眼泪冲花了精致的妆容。

“是,我是说过你做饭油烟大,说过你不会垃圾分类!可那只是抱怨!谁没抱怨过父母?你就没抱怨过我姥姥?妈,我也是人,我也会累,也会烦!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吗?”

我看着她,我三十岁的女儿,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。

她说得对,我也曾抱怨过我的母亲。

但我从没教过安雅,说姥姥是老不死的麻烦。

“安雅,”我平静下来,平静得可怕,“你可以累,可以烦,可以抱怨。但有些底线,不能碰。你教坏我的外孙,你在外人面前践踏我的尊严。这不是抱怨,这是在告诉我,我该滚了。”

我抱紧卢卡斯,朝房间走去。

“妈!你要干什么!”

“收拾东西。”

“现在没有航班!”

“就算睡在机场,我也不想在这个家,多待一秒钟。”

“妈!我错了!我道歉还不行吗?”安雅在身后哭喊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关上房门,把卢卡斯放在床上,用被子裹好。

孩子抽泣着,睡着了。

我开始收拾行李。

来时两个箱子,走时一个就够了。

我把那件织好的小毛衣,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卢卡斯枕边。

那张存了二十万的银行卡,我放在了床头柜上。

手机不停地响,是安雅。

我挂断,再响,再挂断。

最后,直接关机。

天,彻底黑了。

这个城市很美,但不属于我。

这个家很大,但没有我的容身之处。

我拉开行李箱夹层,拿出那张全家福。

照片上,我们笑得那么甜。

我把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,然后抱起卢卡斯,轻轻放回他的小床。

在他额上,印下最后一个吻。

再见了,我的小外孙。外婆爱你,但外婆得走了。

我拉着箱子,打开房门。

安雅就站在门外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

“妈,”她声音沙哑,“你非走不可吗?”

“非走不可。”

“那我怎么办?”她眼泪又下来了,“你走了,卢卡斯谁带?我和马克都要上班……妈,我需要你。”
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说:

“安雅,你需要的是保姆,不是妈。”

说完,我拖着箱子,从她身边走过,一步一步,走下楼梯,走出这个让我心寒的家。

身后,传来安雅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冷风吹在脸上,像刀子割一样。

可再冷,也冷不过我的心。

走到街角,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房子。

三楼的窗户,还亮着灯,那是我住了四十多天的房间。

现在,它空了。

我深吸一口伦敦冰冷的空气,打开手机,开始搜索最近一班回国的航班。

今晚十一点四十分,希思罗机场,飞往北京。

正当我准备下单付款,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。

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英国号码。

我迟疑片刻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
电话那头,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,用蹩脚的中文说道:

“是苏女士吗?我是史密斯,您的邻居。有件事……我想我必须得告诉你。是关于你女儿安雅和她丈夫马克的。昨晚我听到了他们在花园的谈话,内容是关于你,还有……”

伦敦街头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,我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。

邻居史密斯太太的声音断断续续,在生涩的中文和英文之间切换。

“苏女士,你还在听吗?”

“在,我在。”我的喉咙干得发紧。

“昨晚,我在花园里,听见了你女儿和女婿的对话。”史密斯太太的语速放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,“他们以为四周无人,可我当时就在篱笆后面修剪我的玫瑰。”

我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
昏黄的路灯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脚边的行李箱显得格外孤单。

“你女婿说,让你过来,主要就是为了省钱。”史密斯太太一字一句地复述,“他说英国保姆太贵,而且信不过。你来了,既能带孩子,又能做家务,还不用付什么薪水。”

我的心一寸寸往下沉,但我知道,这绝不是最糟的。

暴风雨来临前,总有令人窒息的平静。

“你女儿反驳说,妈妈会很累的。你女婿却说,累点怕什么,反正她年纪大了,在国内也是孤零零一个人。”

街灯的光晕在我眼前化开,一片模糊。

我无力地靠在路边的栏杆上,双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

“然后,你女婿又说……”史密斯太太顿了顿,似乎在犹豫,“他说,等你老到走不动了,就送你去养老院。那种最便宜的。你女儿说这太残忍了,可你女婿说,这是最经济的选择。”

经济。

选择。

两个冰冷的词,像魔咒一样在我脑中盘旋。

“还有别的吗?”我问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害怕。

“还有……”史密斯太太叹了口气,“你女婿盘算着,你带来的那些钱,正好可以拿去付投资房的首付。你女儿说那是你的养老钱,可你女婿说,反正她以后也用不上了,不如现在就拿出来投资。”

我缓缓闭上眼睛。

那张存着我二十万毕生积蓄的银行卡,此刻还静静地躺在安雅的床头柜里。

我以为那是我倾其所有给女儿的爱和底气。

可在他们眼里,那不过是一笔“可以动用的钱”。

“谢谢您,史密斯太太。”我开口道。

“苏女士,我很抱歉告诉你这些。但我认为,你理应知情。”史密斯太太的语气温和下来,“我每天都看到你带着孩子,真的太辛苦了。你是一位伟大的外婆。他们……他们不该这样对你。”

“谢谢。”我再次道谢,随后挂断了电话。

风更冷了,吹得我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。

我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四肢都冻得麻木。

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是安雅发来的消息。

“妈,你去哪儿了?快回来好吗?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
“卢卡斯醒了,一直在哭着找外婆。”

“妈,我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你先回来,我什么都跟你解释清楚。”

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条条信息弹出来。

最后一条是:

“妈,我在家等你。不管多晚,我都等你。”

我将手机揣回兜里,拉起行李箱的拉杆。

却不是回头,而是朝着地铁站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
史密斯太太的电话,并没有改变我的决定,只是让它变得更加决绝和坚定。

我不想听安雅的任何解释,也不想知道她所谓的苦衷。

有些话,一旦说出口,就如同钉进木板的钉子,即便拔出来,那个丑陋的洞眼也永远都在。

深夜的地铁站人影稀疏。

我买了一张去机场的票,在长椅上静静候车。

对面广告牌上,幸福的一家三口,父母正微笑着牵着孩子的手。

我想起安雅小时候,我也是这样牵着她,送她上学,盼她放学。

她总说,妈妈的手是全世界最温暖的。

列车进站了。

我拖着箱子,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
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晚归的人,脸上都挂着疲惫。

窗外,伦敦的夜景飞速倒退,万家灯火最终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。

抵达机场时,已是深夜十点。

希思罗机场依旧灯火通明,人潮涌动。

我找到售票柜台,用几个简单的英文单词和比划,买到了最后一班回国的机票。

十一点四十分起飞,经济舱。

办完登机,托运了行李,我独自坐在候机大厅。

手机又开始震动,还是安雅。

我直接按掉,关机。

候机厅的大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。

中文,英文,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。

我死死盯着“北京”那两个字,思绪瞬间被拉回到很多年前,送安雅出国的那一天。

也是在机场,只不过是在北京首都机场。

她背着巨大的行囊,笑着朝我挥手:

“妈,等我在这边站稳了脚跟,就接你过来享福!”

我说好,我等你。

那时的我们都坚信,未来光明璀璨,距离和时差都不是问题,亲情足以战胜一切。

可现在我才明白,距离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。

时间也一样。

女儿长大了,有了自己的家庭,自己的盘算,自己的生活。

而我,成了那个“老了走不动的麻烦”,成了那个“可以用来省钱的选择”,成了那个“钱反正也用不上不如拿来投资”的工具人。

广播里响起了我的航班登机提示。

我站起身,汇入排队的人流。

过安检,过海关,一切都异常顺利。

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,我望着窗外的飞机,那巨大的机身和闪烁的航灯,像一个冰冷的钢铁巨兽。

“女士,您不舒服吗?”旁边一个年轻女孩递来一张纸巾。

我这才惊觉,自己早已泪流满面。

眼泪无声无息,却汹涌得无法抑制。

我接过纸巾,低声道了句谢谢。

“回家吗?”女孩问,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,像个留学生。

“嗯,回家。”我点点头。

“真好。”女孩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,“我也好想家。不过还得熬半年才能毕业。”

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,恍惚间想起了安雅刚出国的模样。

也是这般年纪,也是这般神情,对未来满是憧憬。

“你妈妈一定很想你。”我说。

“是啊,我们天天视频。”女孩用力点头,“她说等我回去了,就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
红烧肉。

安雅也曾最爱吃。

小时候,每周五的晚餐,雷打不动就是红烧肉。

她总是坐在桌前,晃着两条小腿,满足地说:

“妈妈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!”

后来她出了国,说在英国吃不到那股正宗的味儿。

再后来她结了婚,说马克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。

我来伦敦这一个月,只做过一次红烧肉,她却皱着眉说:

“妈,以后别做了,油烟味太重了,而且我们最近在健身,不能吃这么高热量的食物。”

开始登机了。

我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。

放好随身的小包,系上安全带。

乘客们陆续登机,大多是同胞的面孔,拖家带口,大包小包。

飞机滑行,加速,腾空而起。

失重感袭来的瞬间,我闭上了眼睛。

再见了,伦敦。

再见了,安雅。

再见了,我的小卢卡斯。

手机始终关着。

我没有开机的欲望。

我知道,一旦开机,铺天盖地的信息和未接来电会瞬间涌入。

但我不想看,也不想听。

至少现在不想。

空姐送来了毛毯和耳机。

我裹紧毛毯,怔怔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
偶尔能瞥见地面上零星的灯火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。

邻座是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中年女士。

她看了看我红肿的双眼,轻声问:

“第一次出国看孩子?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我也是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去看我儿子。待了三个月,实在待不下去了。”

“怎么了?”我下意识地问。

她脸上露出一抹苦笑:

“不去还想,去了才知。儿子整天忙得不见人影,儿媳妇客气得像待客人。孙子压根不认我,一抱就嚎啕大哭。我每天买菜做饭搞卫生,活脱脱一个免费保姆。到头来,还被嫌弃饭菜口味不对,卫生打扫得不够彻底。”

我望着窗外,沉默不语。

“不过现在想开了。”她继续道,“儿孙自有儿孙福,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。以后啊,他们需要帮忙,我出钱行,出力就算了。都说距离产生美,真凑近了过日子,剩下的全是鸡毛蒜皮。”

距离产生美。

这句话,我听过无数遍。

直到今天,才算是真正刻骨铭心地明白了。

飞机进入平流层,飞行平稳。

空姐开始派发餐食。

我要了份米饭,却毫无胃口。

邻座的女士倒是吃得津津有味,边吃边说:

“飞机餐再难吃,也比在英国强。我在那儿三个月,活活瘦了五斤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
“吃不惯啊。儿子儿媳吃他们的西餐,我自己做中餐又被嫌油烟大。后来干脆就随便对付,煮碗面条,下点速冻饺子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说我们这代人,究竟图个什么?含辛茹苦把孩子养大,送出国,以为他们过得好,我们就开心。结果呢?”

结果呢?

我也没有答案。

餐后,机舱灯光调暗。

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。

我毫无睡意,睁着眼睛看着窗外。

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,厚厚的云层在脚下铺陈开来,像无边无际的棉花海。

史密斯太太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。

养老院。

最便宜的那种。

投资房。

最经济的选择。

这些字眼在我脑子里反复碾过,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我的肉,不是一种致命的疼,却是绵长而细密的,疼得我喘不过气。

安雅,她都知道吗?

她同意了吗?

还是,她也只是身不由己?

我想起那晚隐约听到的争吵,想起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,想起她说的那句“我压力真的很大”。

或许,她真的很难。

在异国他乡立足本就不易,工作、房贷、孩子,每一座都是压在身上的大山。

但这,不能成为伤害母亲的理由。

天彻底亮了。

空姐送来了早餐。

我勉强喝了点粥。

邻座的女士也醒了,看着窗外的云海,感慨道:

“快到了。”

是啊,快到了。

离我的家,越来越近了。

飞机开始下降。

穿过云层,地面上的田野、道路、楼房渐渐清晰。

北京,我回来了。

飞机落地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

我打开手机,一连串的提示音疯狂响起。

全是安雅的信息,未接来电,还有几条语音留言。

我一眼也没看,直接打车回家。

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楼宇。

打开家门,一股久未住人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

一个多月,家具上都落了层薄灰。

我放下行李,打开所有窗户通风。

手机又响了。

这一次,是安雅直接打来的电话。

我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,许久,终究还是接了。

“妈!”安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,“你在哪儿?你为什么关机?我快要急疯了!”

“我到家了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
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。

几秒后,她难以置信地问:“你……你真的回国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妈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是不是史密斯太太给你打了电话?她跟你说了些什么?那些话,那些话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……”

“那是哪样?”我反问,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马克是说过那些混账话,可我没有同意!”安雅终于绷不住哭了出来,“我真的没有同意!那天晚上我们就是在吵架,就是因为这些事!我说我不能那样对你,他骂我感情用事,说我不懂得经济……我们吵得特别凶,卢卡斯都被吓哭了……”

我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。

“妈,我知道我错了,我不该图省事,不该在朋友面前说你是帮忙的保姆,不该教卢卡斯那些不懂事的称呼……但我真的从没想过要送你去养老院,更没想过要你的钱!”安雅泣不成声,“那张银行卡,我压根不知道里面有那么多钱!我是今天收拾房间才发现的……妈,你把一辈子的积蓄都带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啊!”安雅几乎是在哭喊,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带了这么多钱!我以为你只是来帮我渡过难关,我不知道你把自己的养老本都掏空了……”

“告诉你,又有什么用呢?”我说,“告诉你,你就会对我好一点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,只剩下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
“安雅,”我说,“妈累了。是真的累了。这一个月,我感觉像过了十年。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,怕做错事,怕说错话,生怕给你们添麻烦。可到头来,我还是成了你们最大的麻烦,不是吗?”

“没有,妈,你没有……”

“我有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做饭油烟太大,我不会垃圾分类,我不会讲英语,我带孩子的方式不科学,我在你朋友面前让你丢尽了脸。这些,难道不都是麻烦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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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妈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她只会重复这三个字。
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我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,心如止水,“你没错,我也没错。错的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住在一起。你有你的生活,我有我的。离得远,我们还能彼此想念。住得太近,剩下的就只有相互嫌弃。”
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“就是这样。”我说,“安雅,妈想通了。你过你的日子,我过我的。以后你需要帮忙,我能帮的还会帮,但我们不能再住在一起了。你的家是你的家,我的家是我的家。我们,都各自安好吧。”

“妈,你别这样……”安雅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
“卢卡斯还好吗?”我转而问道。

“他一直在找你,哭累了刚刚才睡着……”安雅抽泣着,“妈,你回来好不好?我马上给你买机票,你明天就回来。我们重新开始,我保证,我一定改……”

“安雅,”我轻轻地说,“有些话,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。有些事,发生了就永远抹不掉。妈不怪你,但妈也真的回不去了。”

挂断电话,我瘫坐在沙发上。

屋子里静悄悄的,甚至能听到楼下邻居家的电视声。

我站起身,开始打扫卫生。

擦桌子,拖地,换上干净的床单。

一个多小时后,家里恢复了窗明几净。

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,我躺回自己熟悉的床上。

熟悉的床垫硬度,熟悉的枕头高度,熟悉的窗帘花色。

这,才是我的家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安雅发来的新消息:

“妈,我会改的。我真的会改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吗?”

我没有回复。

关了灯,闭上眼。

这一夜,我睡得格外沉。

无梦,也无惊醒。

直到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,我才悠悠转醒。

看了眼表,早上七点。

伦敦那边,应该是深夜十一点。

安雅或许睡了,或许,也和我一样彻夜难眠。

我起床,给自己煮了碗白粥,煎了个荷包蛋。

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,门铃响了。

这么早,会是谁?

我打开门,门外站着邻居陈阿姨,手里还拎着一袋热气腾腾的包子。

“玉兰!真的是你回来了!”陈阿姨一脸惊喜,“我早上买菜路过,看见你家窗户开了,就猜是不是你回来了,还真让我给猜着了!”

我赶紧把她迎进门。

陈阿姨把包子放在桌上,上上下下地打量我:

“怎么突然就回来了?不是说要去小半年吗?”

“有点想家了,就提前回来了。”我轻描淡写地解释道。

陈阿姨看我的脸色,便没再追问,只是拍拍我的手说:

“回来好,回来好。国外有啥好的,人生地不熟的。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。”

我们一起吃了早餐。

陈阿姨跟我讲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,小区里发生的各种琐事: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名牌大学,谁家的老人生病住院了,哪一户又搬走了。

我听着这些熟悉的家长里短,心里渐渐变得踏实起来。

这,才是我的人间烟火。琐碎,真实,而又温暖。

“这次回来,不走了吧?”陈阿姨问。

“不走了。”我答得干脆。

“那就好。”陈阿姨欣慰地说,“晚上来我家吃饭,我给你包饺子。韭菜鸡蛋馅儿的,你最爱吃的那口。”

送走陈阿姨,我开始整理从英国带回来的行李。

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,日用品也各归其位。

在行李箱的夹层里,我还看到了那张特意塑封的全家福。

我拿出来,静静地看了很久,然后将它收进了抽屉的最底层。

手机上有安雅的未接来电和新消息。

她说已经买了下周的机票,要带着卢卡斯回来看我。

我没有回复。

不是在赌气,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下午,我去超市买菜。

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乡音。

卖菜的大姐一眼就认出了我:

“苏阿姨,好久不见了!上哪儿享福去了?”

“去女儿家住了段时间。”我说。

“是在国外吧?您可真有福气,女儿这么有出息。”大姐一边麻利地称菜一边说。

我笑了笑,没再接话。

福气吗?

或许吧。

但这份福气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。

买了菜,米兰app官网版买了肉,还顺手买了一小束鲜花。

回家后插进花瓶,摆在餐桌上。

屋子里瞬间有了花香,有了烟火气,更有了人气。

晚上去陈阿姨家吃饭。

饺子喷香,韭菜鸡蛋馅儿,还是记忆里那个味道。

陈阿姨的老伴也在,我们三个人,围着一桌子菜,说说笑笑,气氛正好。

“玉兰,这次回来,有什么打算没?”陈阿姨的老伴问。
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先好好休息一阵子。”

“该休息。不过啊,人可不能闲着,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。”陈阿姨接话道,“咱们社区的老年大学正好在招生,你要不要去报个名?学学书法,跳跳舞,也能认识点新朋友。”

老年大学。

我想了想,点了点头:

“也好。”

第二天,我就去报了名,选了书法和国画两门课。

退休前我当了半辈子小学语文老师,一直就喜欢写写画画,但始终没有时间系统地学过。

现在,我有大把的时间了。

开学第一天,我起了个大早,挑了件素净的衣服,背上我的帆布包。

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同龄的老人,有男有女,都在兴高采烈地说着话。

老师是一位退休的美术教授,看起来和蔼可亲。

第一节课,老师教我们握笔,教我们画竹叶。

我画得格外认真,一笔一划,不敢懈怠。

旁边的老太太看了看我的画,夸道:

“你以前肯定学过吧?画得真好。”

“没有,我也是第一次学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那你可真有天赋。”老太太乐呵呵地说,“我叫王秀英,住三号楼。你呢?”

“我叫苏玉兰,住五号楼。”

就这样,我认识了我的新朋友。

王秀英比我大两岁,退休前是单位的会计,老伴前几年走了,现在也是一个人住。

她性格开朗,爱说爱笑。

我们一起上课,一起下课,有时候约着去买菜,有时候结伴去公园散步。

我的生活渐渐变得规律而充实。

早上六点起床,去楼下打一套太极。

上午去上课,或是在家练字画画。

下午看看书,或者和王秀英她们去公园里晒太阳。

晚上看看电视,或者去广场上看大妈们跳舞。

手机还是会每天响起,是安雅的信息和电话。

我偶尔接,偶尔不接。

即便是接了,也只是简单的几句。

“妈,吃饭了吗?”

“吃了。”

“北京冷吗?伦敦这边也降温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卢卡斯今天会走路了,自己走了好几步。”

“真好。”

“妈,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?”

“不回了。”

然后,便是长久的沉默。

有时候她会在电话那头哭,我只会说一句“别哭了,好好过日子”,然后便挂断。

我知道,她也在努力弥补。

她每天都会给我发卢卡斯的照片和视频。

孩子一天天长大,会走了,会含糊不清地叫妈妈了,会追着球跑了。

看着那些照片,我的心是软的。

但那道裂痕,依旧清晰地存在着。

王秀英有时候会问我:

“你女儿还在英国呢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想她?”

“想。”我说,“但想了也没用。她有她的生活,我也有我的。”

“也是。”王秀英叹了口气,“我女儿在上海,一年也就回来一趟。每次回来,头两天亲得跟什么似的,第三天就开始嫌我啰嗦,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。所以啊,距离产生美,这话一点都没错。”

距离产生美。

又是这句话。

老年大学的课程越来越有趣。

书法课上,我学会了写隶书。

老师夸我性子沉,坐得住,字也写得稳。

国画课上,我学会了画梅兰竹菊。

王秀英总说我的画里有一股灵气,不像初学者画的。

我把画好的作品裱起来,挂在客厅的墙上。

王秀英来我家做客,看了连连称赞:

“真好看。玉兰,你都可以开个人画展了。”

“开什么画展,就是自己画着玩的。”我嘴上谦虚着。

“真的,我不骗你。”王秀英一脸认真地说,“咱们社区年底不是要办老年书画展吗?你挑几幅好的送过去,肯定能选上。”

我被她说得动了心,真的选了三幅画,两幅字,送到了社区活动中心。

没想到,真的选上了。

书画展那天,我和王秀英结伴去看。

我的两幅画就挂在展厅的墙上,一幅红梅,一幅墨兰。

旁边还贴着标签:作者,苏玉兰。

王秀英比我自己还高兴,拉着我在画前拍了好几张照片:

“看,我们玉兰成大画家了!”

来看画展的人还不少,有社区的居民,也有从外面闻讯赶来的人。

有个中年男人在我的那幅梅花图前站了很久,然后走过来找到我,客气地问:

“苏老师,请问您这幅梅花卖吗?”

我当场就愣住了:

“卖?”

“是啊,我很喜欢,想买下来挂在家里客厅。”男人诚恳地说,“您开个价吧。”

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王秀英在旁边悄悄地碰了碰我的胳膊:

“玉兰,人家问你话呢。”

“您……您看着给吧。”我小声说。

男人思索片刻,说:

“一千块,您看行吗?”

一千块。

我的一幅画,竟然值一千块。

我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。

男人当场就给我转了账,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画取下来,仔细地包好。

那天晚上,我请王秀英去下了个小馆子。

点了三个我们都爱吃的菜。

王秀英一直笑得合不拢嘴:

“玉兰,你可真行啊,一幅画就卖了一千块。以后你多画点,光靠这个都能养活自己了。”

“不过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。”我笑着说,但心里却是真的高兴。

不是为那一千块钱,而是为了我的画,竟然真的有人欣赏,有人愿意花钱买回家,郑重地挂起来。

原来,我除了是安雅的妈妈,是卢卡斯的外婆,我还可以是苏玉兰,一个会画画的老太太。

从那以后,我画画更加用心了。

老师说我进步神速,建议我可以尝试画山水。

我买来教材,一遍遍地临摹。

山峦的走势,流水的形态,树木的姿态。

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,常常忘了时间,也忘了吃饭。

安雅还是会定期发信息,打电话。

她说她辞掉了工作,全职在家带卢卡斯。

她说马克很不理解,两个人为此经常闹矛盾。

她说卢卡斯已经会叫外婆了,她在视频里一遍遍地教,可孩子总是不肯开口。

“妈,你看,卢卡斯,快叫外婆。”

视频里,安雅抱着卢卡斯,指着手机屏幕。

卢卡斯眨巴着一双蓝色的眼睛,看看屏幕,又扭过头去玩自己的玩具了。

“他还小,不着急。”我说。

“妈,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?”安雅问,眼圈又红了。

“我没有不原谅你。”我说,“安雅,妈真的不怪你。妈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
“那你来伦敦,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,不行吗?”

“不了。”我摇摇头,“伦敦是你的家,北京才是我的家。我们各自安好,就是最好。”

安雅在那头哭了,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。

但这一次,我没有心软。

挂了电话,我继续画我的画。

画的是远山,近水,水边还有一棵遒劲的老树。

老师说,山水画最重意境和气韵。

我想画出那种感觉,那种遗世独立的安静,那种天高地阔的开阔。

画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,又是一个陌生的英国号码。电话响了,是马克。

这是我到英国后,他头一回主动联系我。

“妈。”他喊了一声生硬的中文,随即切换回了英文。

我听得云里雾里,只能打断他:

“你慢点说,或者让安雅听。”

“不,这话我必须亲口告诉你。”马克固执地用着英语,刻意放慢了语速,“对不起,我错了。那些话,我真的不该说出口,我非常抱歉。”

我没有作声。

“安雅非常伤心。她爱你,卢卡斯也念着你。回来吧,我们重新来过。我发誓,我会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对你好。”

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。

这句话,他咬字清晰,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

“马克,”我用他听不懂的中文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有些伤口,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愈合的。有些裂痕,就算补上了,疤也永远都在。你跟安雅好好过日子,照顾好卢卡斯。我在国内一切都好,别挂心了。”

“我不懂……”他迷茫地回应。

“就这样吧。”我说,“再见。”

我挂断电话,继续我的画。

远山已经有了轮廓,接下来是水。

水得有魂,得流动起来。

我饱蘸浓墨,悬起手腕,笔尖落下。

王秀英敲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兜橘子。

“玉兰,快尝尝我买的,甜到心里去!”

我让她坐下,把我的画拿给她看。

她端详了半天,啧啧称奇:

“这山画得真绝了,有股子顶天立地的气势。这水也活了,跟真的一样在流。玉兰,你就是个天才!”

“哪有那么夸张,就是瞎画着玩。”我笑道。

“喜欢,就是最大的天赋。”王秀英剥开一个橘子,塞了一半给我,“对了,下个月老年大学要去苏州写生,你去不去?”

“去几天?”

“三天两夜,吃住全包,一个人八百块。”

我思忖片刻,点了点头:“去。”

“那太棒了!”王秀英拍手叫好,“咱俩正好一个屋。苏州我熟得很,到时候我带你吃地道的苏帮菜,那味道,绝了!”

苏州。

记忆的阀门一下子被打开。很多年前,我跟老伴去过。

那时安雅还小,寄放在奶奶家。

我们俩在苏州待了三天,逛园林,听评弹,吃那道有名的松鼠鳜鱼。

老伴那时说,等咱们都退了休,他就带我把中国走个遍。

可后来他病倒了,没能等到退休的那一天。

再后来,我一个人,哪儿都没再去过。

现在,我终于可以自己去了。

报了名,交了钱。

我开始收拾行囊。

衣服,鞋子,还有我的画具。

王秀英嘱咐我别带太多,缺什么到地方现买。

我应声说好。

出发的前一晚,安雅的视频弹了过来。

她瘦了一大圈,眼下的乌青格外显眼。

卢卡斯在她怀里睡得正沉。

“妈,您要出去旅游?”她问。

“嗯,去苏州,三天。”

“您一个人?”

“跟同学一起。”

“同学?”安雅显然愣住了。

“老年大学的同学,”我解释道,“一起学画画认识的。”

安雅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

“妈,您好像变了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嗯,精神头足了,看着也年轻了。”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,“看来您在国内,过得真的不错。”

“是挺好的。”我坦然承认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垂下眼,视线落在卢卡斯身上,“妈,我辞职了,现在全职在家带孩子。马克不同意,我们为此吵了无数次。他说我不上班,家里的经济压力会很大。我说我可以找兼职,他又说兼职的收入不稳定。”

我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
“我后悔了,妈。”她猛地抬头,眼泪瞬间决堤,“我后悔当初没听你的劝,一门心思要嫁到国外。我后悔为了马克,离你那么远。我后悔……”

“安雅,”我打断了她,“别说后悔。路是你自己选的,跪着也要走完。”

“可我走得太累了……”她终于失声痛哭,“妈,我真的好累……”

我看着屏幕里已经三十岁的女儿,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
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,但这一次,我没有说“回来吧”,也没有说“有妈在”。

“累了就歇歇脚,”我说,“但路,终究要靠你自己走。妈老了,帮不了你一辈子。你得自己想办法,跟马克坐下来好好聊,把日子理顺了。”

“您不管我了吗?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蝇。

“管。”我说,“但你得先自己站起来。妈不能扶着你走一辈子。”

视频通话中断了。

或许是信号不稳,又或许是她主动挂断的。

我对着漆黑的屏幕,静坐了很久。

窗外的月亮,又大又圆。

快中秋了。

第二天,我跟王秀英登上了去苏州的高铁。

车厢里全是老年大学的同学,二十多号人,一路上欢声笑语,热闹非凡。

王秀英挨着我坐,指着窗外飞逝的景色:

“你看多美。就该多出来走走,老在家里憋着多没劲。”

是啊,出来走走,真好。

高铁呼啸而过,窗外的田野、村庄、河流,都成了流动的风景线。

我想起了伦敦压抑的地铁,想起了希思罗机场,想起了那栋砖红色的房子。

那些,都成了翻过去的一页。

苏州到了。

小桥流水,白墙黛瓦,跟记忆里一样温婉动人。

我们下榻在古镇的客栈,推开窗就是潺潺的河水,乌篷船悠悠划过,船上传来评弹的软糯唱腔。

白天,我们背着画板,跟着老师四处写生。

画精致的园林,画古朴的小桥,画灵动的水乡。

晚上,大家就聚在客栈的庭院里,围坐一圈,喝茶聊天,兴起了还唱上几句。

第三天是自由活动。

王秀英兴致勃勃地说要带我去吃最正宗的苏帮菜。

我们穿过一条条幽深的小巷,找到了一家藏在深处的老字号。

松鼠鳜鱼、响油鳝糊、清炒虾仁,每一道都鲜美得让人停不下筷子。

“怎么样,比英国菜强多了吧?”王秀英得意地问。

“好吃。”我由衷地点头。
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她往我碗里夹菜,“玉兰,说真的,你现在的状态比刚回来那会儿好太多了。那时候你整个人都耷拉着,看着就让人心疼。现在不一样了,眼里有光,脸上也有笑了。”

“有吗?”

“有。”王秀英一脸认真,“人啊,就得为自己活。儿女自有儿女福,咱们得过好咱们自己的日子。自己开心了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
是啊,自己开心,比什么都重要。

吃完饭,我们沿着古镇的石板路慢慢散步。

老宅,灯笼,斑驳的墙。

走到一座石桥上,我停下脚步,看着河面倒映的灯影。

红色的灯笼,黑色的屋檐,在水波里晃晃悠悠。

手机响了,是安雅。

我接通了电话。

“妈,您在哪儿?”

“在苏州,桥上呢。”

“风景好吗?”

“很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妈,我决定了。我要带卢卡斯回国,住一阵子。”

我愣住了:

“回国?”

“嗯。马克不同意,但我已经决定了。”安雅的声音平静又有力,“我需要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情。也该让卢卡斯学学中文,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。妈,我能回家住吗?就一段时间。”

我紧紧握着手机,看着河里荡漾的光影。

灯笼的红光,一圈一圈地散开。

“妈?”安雅在电话那头轻声呼唤。

我说:

“好,回来吧。妈在家等你。”

安雅带着卢卡斯回来的那天,北京恰好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。

我早早地赶到机场,在国际到达口翘首以盼。

屏幕上显示航班已落地,旅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出来。

我踮起脚,在人潮中焦急地搜寻。

然后,我看见了她。

安雅推着行李车,卢卡斯坐在车上。

她清瘦得厉害,裹着厚重的羽绒服,围巾遮住了半张脸,被寒风吹得通红。

卢卡斯被包得像个小粽子,只露出一双好奇的蓝眼睛,四下张望着。

“妈!”安雅也发现了我,用力挥手。

我快步迎了上去。

走到她面前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
才半年不见,她好像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
那双眼睛里,多了些什么,也少了些什么。
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安雅开口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我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车,“冷坏了吧?车就在外面,咱们赶紧回家。”

卢卡斯盯着我,眨了眨大眼睛,突然伸出小手,用中文清晰地喊了一声:

“外婆。”

我当场僵住。

安雅也惊呆了。

“卢卡斯,你会叫外婆了?”安雅又惊又喜。

“外婆。”卢卡斯又重复了一遍,字正腔圆。

我的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
我伸手将他抱进怀里,紧紧地搂着。

小家伙身上带着暖暖的奶香,软乎乎的一团。

他也学着大人的样子,搂住我的脖子,把小脸蛋贴在我的脸上。

“外婆不臭。”他奶声奶气地说。

我哭得更凶了。

安雅也跟着抹眼泪,一手推着行李车,一手擦着脸颊。

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,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的我们。

我们祖孙三代,在接机口抱作一团,哭得稀里哗啦。

回家的路上,卢卡斯睡着了。

安雅坐在后排,抱着儿子,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雪景。

“北京下雪了。”她说。

“是啊,第一场。”我握着方向盘,手还有些微抖。

太久没碰车,有些生疏了。

“伦敦很少下雪,就算下了也积不起来。”安雅轻声说,“卢卡斯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。”

“明天带他去院子里堆雪人。”

“好。”

车里沉默了一阵,安雅忽然开口:

“妈,对不起。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过不去。”她摇着头,“这几个月,我白天想,晚上也想。想我当初说的那些混账话,做的那些糊涂事。妈,我真不是个东西。”

“别这么说自己。”

“我就是!”她固执地坚持,“我就是个白眼狼。您对我那么好,我把您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,还不知好歹地嫌弃您,还……”

她又开始哽咽:“我还教卢卡斯说那些话……妈,我每想起来一次,就想抽自己一巴掌。”

“好了,别说了。”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,“回来就好。咱们一切都重新开始。”

“嗯,重新开始。”

回到家,卢卡斯醒了。

小家伙对这个新环境充满了好奇,睁着一双蓝眼睛骨碌碌地到处看。

我帮他脱掉厚重的外套、帽子和围巾。

他有些怯生生地站在客厅中央。

“卢卡斯,这是外婆家。”安雅蹲下身,指着我对他说,“外婆的家,就是妈妈的家,也就是卢卡斯的家。”

卢卡斯看看我,又看看安雅,然后迈开小短腿,摇摇晃晃地朝我走过来,拉住了我的手。

那一瞬间,我的心彻底融化了。

安雅和卢卡斯在家安顿了下来。

我把主卧腾出来给他们母子俩住,自己搬到了次卧。

她起初执意不肯,我说孩子小,需要更大的空间活动,她才勉强同意。

最初的几天,我们之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。

彼此都太客气了,客气得不像一家人。

她抢着干家务,我抢着下厨房。

她给卢卡斯喂饭,我就去给卢卡斯洗澡。

我们都拼命想对对方好,却又显得那么小心翼翼。

直到第三天夜里,卢卡斯发起了高烧。

半夜,我听见安雅房间里有动静,起身过去一看,卢卡斯小脸烧得通红,浑身滚烫。

安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抱着孩子,眼泪吧嗒吧嗒地掉。

“妈,怎么办?他不会有事吧?”

“别慌,先量体温。”

我找来体温计,一测,三十九度二。

“马上去医院。”我当机立断。

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
“孩子发烧不能拖,立刻就去。”我迅速穿好衣服,从抽屉里翻出医保卡和钱包,“你穿厚点,把孩子包严实了。”

凌晨两点,我们赶到了儿童医院。

急诊室里人满为患,孩子的哭声,大人的安抚声,交织在一起。

我们挂了号,排队候诊。

卢卡斯蔫蔫地靠在我怀里,小脸蛋红得像个小苹果。

“妈,会不会是肺炎啊?”安雅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
“别胡思乱想,等医生诊断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,才发现她的手一片冰凉。

等了将近一个小时,总算轮到了我们。

医生检查后,诊断是病毒性感冒,开了药,嘱咐我们回家观察,多喝水,注意物理降温。

回到家,天都快亮了,已经凌晨四点。

我给卢卡斯喂了药,又用温水帮他擦拭身体。

安雅红着眼睛,在一旁打下手。

“妈,您去睡吧,我来守着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困,你眯一会儿。”

“我也不困。”

我们俩谁都没睡,就这么一起守着卢卡斯。
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的烧总算退下去一些,沉沉地睡着了。

我和安雅并肩坐在床边,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。

“妈,”安雅轻声开口,“谢谢您。”

“傻孩子,跟妈客气什么。”

“要是没有您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她低着头,“在伦敦的时候,卢卡斯也烧过一次,也是半夜。我跟马克抱着他去医院,语言不通,病情都说不清楚。护士的态度冷冰冰的,医生也等了很久才来。那时候我就在想,要是您在就好了。”

我没作声,只是轻轻拍着卢卡斯的后背。

“我那时候真是鬼迷心窍了。”安雅自嘲道,“总觉得国外什么都好。现在才明白,真是金窝银窝,不如自己的狗窝。妈,我想清楚了,我不回英国了。”

我转头看向她。

“我和马克分居了。”她平静地陈述,“他不同意我带孩子回国,我们大吵了一架。我最后跟他说,要么分居,要么离婚。他选了分居。”

“那你的工作……”

“辞了。”安雅笑了笑,“其实早就想辞了。那工作听着光鲜,实际上压力又大,薪水也并不高。在伦敦,我们俩的收入,还完房贷车贷,再交了幼儿园的费用,就剩不下什么了。所以那时候才会那么焦虑,所以才会……”

所以才会说出那些伤人的话,做出那些糊涂的事。

“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我问。

“先在国内安顿下来,陪陪您,也陪陪卢卡斯。”她说,“工作的事不急,慢慢找。我好歹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,英语没问题,也有工作经验,找份工作应该不难。可能工资没那么高,但没关系,够我们生活就行。”

“妈这里有……”

“妈,您的钱您自己留着养老。”安雅打断我,“我不能再花您的钱了。我已经长大了,该靠自己养活自己,养活我的孩子。”

我看着眼前的女儿,忽然觉得,她是在这一刻,才真正长大了。

不是年龄的增长,是心智的成熟。

“好。”我说,“妈支持你。”

卢卡斯的病痊愈后,安雅便着手找工作。

她在网上投递简历,四处去面试,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。

我就在家帮她带孩子,操持家务。

但这一次,感觉和从前完全不同了。

她会提前跟我商量:“妈,我明天有个面试,可能会晚点回来。”

我会说:“好,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
她下班回家,会跟我聊面试的细节,我也会给她出出主意。

她会主动分担家务,我说:“放着我来。”

她会说:“妈,您歇着,我来。”

我们之间,更像是两个互相尊重、互相扶持的成年人。

卢卡斯的中文进步神速。

他已经会说很多词汇了:外婆,妈妈,吃饭饭,喝水水,出去玩。

他最爱去家附近的公园,看爷爷奶奶们打太极,看小朋友们放风筝。

每次去都兴奋得手舞足蹈。

有一天在公园,他指着一位正在打太极的白发老爷爷,对我说:

“外婆,学。”

“外婆不是正在学嘛。”我说。

“卢卡斯,学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。

我被他逗笑了:

“好,外婆教你。”

于是,每天清晨的公园里,就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,跟在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后面,有模有样地比划着太极。

动作虽不标准,但那份认真劲儿,可爱极了。

王秀英见了,笑得合不拢嘴:

“玉兰,你这外孙可真行,这么小就懂得养生,将来肯定长命百岁。”

安雅的工作很快就有了着落,在一家外贸公司担任业务经理。

薪水不算顶尖,但胜在时间相对自由,方便她兼顾家庭。

她对此很满意,上班第一天,特意换上了新买的职业套装。

“妈,您看怎么样?”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。

“好看。”我上前帮她理了理衣领,“我的女儿,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
她忽然伸出手臂抱住我,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肩窝:

“妈,谢谢您。”

“谢什么。”

“谢谢您没有不要我。”她小声说。

“傻话。”我拍着她的背,“妈怎么可能不要你。”

生活,就这样不疾不徐地步入了正轨。

安雅去上班,我在家带孩子。

到了周末,我们仨就一起去超市大采购,去公园撒欢,或者在家吃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。

卢卡斯越来越开朗活泼,中文也说得愈发流利,已经能奶声奶气地背几首唐诗了。

春节一天天近了。

这是安雅出国这么多年,头一次在家过年。

我们一起大扫除,贴春联,置办年货。

安雅还跟着我学包饺子,虽然包出来的形状千奇百怪,但她包得格外认真。

卢卡斯则在一旁纯属捣乱,把自己弄成了只满脸面粉的小花猫。

除夕夜,我们三个人围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丰盛的年夜饭。

桌上摆了八个菜,寓意着发财,有鱼有肉,有鸡有鸭。

电视里放着春晚,虽然谁也没心思认真看,但那份热闹的背景音让人心安。

“妈,我敬您一杯。”安雅端起饮料杯,“谢谢您原谅我,也谢谢您让我有家可回。”

“一家人,不说两家话。”我跟她碰了碰杯。

卢卡斯也有样学样地举起他的小水杯:

“外婆,干杯!”

“干杯!”我们三个的杯子碰到一起,清脆的响声和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
吃完饭,安雅去厨房收拾碗筷,我抱着卢卡斯到窗边看烟花。

窗外,绚烂的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将漆黑的夜幕照得亮如白昼。

“外婆,好看。”卢卡斯指着窗外,兴奋地叫着。

“嗯,好看。”我搂紧他,“明年过年,咱们还一起看。”

“好。”他乖乖地靠在我怀里,像只温顺的小猫。

安雅收拾妥当,也走了过来,和我们一起看烟花。

她从身后揽住我的肩膀,我怀里抱着卢卡斯。

我们三个人的身影,紧紧地依偎在窗前,看烟花璀璨,看岁月静好。

“妈,”安雅忽然开口,“有件事,我想跟您商量一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想把我的姓改回来。”她说,“卢卡斯也跟我姓,姓安。他的中文名字,我想好了,就叫安睿。睿智的睿。”

我惊讶地转头看她。

“我想了很久。”安雅的目光投向窗外的烟火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我是您一手养大的,我姓安。我的孩子,理应也姓安。至于马克那边……如果他不同意,那也由不得他。反正,我不会再让安睿回英国了。他是在中国出生的孩子,就该在中国长大。”

“你都想好了?”我问。

“想好了。”她重重地点头,“妈,我终于想明白了。以前我总削尖了脑袋想融入别人的世界,总想过上别人眼中光鲜亮丽的日子。现在我不想再那么累了。我是谁,我从哪儿来,我要往哪儿去,这些才是最重要的。我是安雅,是您的女儿,是安睿的妈妈。我要留在中国,把安睿抚养成人,陪着您慢慢变老。”

我的眼眶湿润了。

窗外的烟花仍在绽放,一朵接着一朵,那璀璨的光芒映照在她的脸上。

那张与我酷似的脸庞,此刻却比我更坚定,更明亮。

“好。”我说,“妈支持你。”

春节过后,安雅便着手办理改姓的事宜。

过程比想象中要复杂,但她始终没有放弃。

马克从英国打来电话,有过争吵,也有过哀求,但安雅的态度异常坚决。

“安睿是我的儿子,我有权决定他在哪里生活,以及他姓什么。”她在电话里冷静地说道,“如果你无法接受,那我们就离婚。如果你能接受,我欢迎你随时来看他,但抚养权必须归我。”

最终,马克妥协了。

他说需要时间考虑,但同意了安睿暂时留在中国生活。

三月,卢卡斯正式更名为安睿。

我们去派出所办好了所有手续,户口本上也换了新的合照。

照片上,我们祖孙三人,都笑得格外灿烂。

四月,春暖花开。

我常常带着安睿去公园里看花,看草,看新抽芽的柳树。

两岁的他,已经能跑得飞快,话也说得越来越溜。

他尤其喜欢跟着王秀英她们跳广场舞,动作滑稽,却总能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。

有一天,在公园里,安睿正跟别的小朋友一起玩沙子。

旁边一位老太太好奇地问:

“这混血宝宝真俊,他爸爸是外国人吧?”

安睿抬起头,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回答:

“我爸爸在英国,我妈妈在中国,我外婆也在中国。我姓安,我叫安睿。”

老太太乐了:

“哟,这孩子真聪明。”

我也笑了。

是啊,我的外孙,真聪明。

安雅的工作越来越顺手,她适应得很快。

上司器重她,同事们也喜欢她。

她渐渐有了自己的新朋友和社交圈。

周末,她有时会跟同事们出去聚会,有时会带着我和安睿去郊区游玩。

我们的生活,简单、充实,且温暖。

五月,我的一幅山水画在市里举办的老年书画展上获了奖。

虽然只是个鼓励奖,但也足以让我高兴半天。

安雅比我还激动,坚持要请客为我庆祝。

我们去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,点了一大桌子菜。

“妈,您太厉害了。”安雅举杯道,“以后您就是我们家的大画家了,我可得好好巴结您。”

“就你嘴甜。”我笑着说。

“我是说真的。”她收起玩笑的神色,认真地说,“妈,我觉得您从英国回来以后,就像变了个人。以前您的世界总是围着我和我爸转,现在您有自己的事业,有自己的朋友,有自己的生活。这样,真好。”

是啊,真好。

六月初,马克来了。

他从英国飞了过来,说是想看看孩子。

安雅征求我的意见,我说:

“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,该见。”

我们在家里见了马克。

他瘦了,也显得沧桑了些。

看到安睿,他情绪很激动,伸手就想去抱,但安睿却下意识地躲开了,藏到了我的身后。

“卢卡斯,是爸爸啊。”马克用英语说。

“我叫安睿。”安睿用中文回了一句。

马克愣在当场,不解地看向安雅。

安雅平静地解释:“他改名字了,跟我姓安,现在叫安睿。”

马克沉默了很久,才沙哑着嗓子说:

“我们能单独谈谈吗?”

安雅点点头,和他一起走到了阳台。

我带着安睿在客厅里玩积木。

阳台的门关着,隐约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,时而激昂,时而平缓。

谈了大概半个多钟头,他们才出来。

马克的眼圈是红的,安雅的表情却很平静。

“妈,我送马克去酒店。”安雅说。

“好。”

马克走到我面前,用他那蹩脚的中文,一字一顿地说:

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完,便跟着安雅出了门。

那天晚上,安雅很晚才回来。

我一直没睡,在客厅里等她。

“谈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
“他同意离婚了。”安雅陷进沙发里,神情有些疲惫,“抚养权归我,他每年可以来看安睿两次。财产对半分割,但他把国内这套房子留给了我。”

“你想好了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
“想好了。”她点点头,“妈,我跟他,真的过不下去了。我们的观念、生活习惯,包括对未来的规划,全都背道而驰。硬凑在一起,只会是互相折磨。分开了,对我们俩,都好。”

“那你还……”

“我还爱他吗?”安雅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自嘲地笑了笑,“不爱了。或者说,曾经爱过,但那份爱早就在一次次的争吵和失望中消磨殆尽了。我们之间,除了安睿,已经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
我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你决定了就好。妈永远支持你。”

“谢谢您,妈。”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,“有您在,真好。”

七月,离婚手续全部办妥。

安雅正式恢复了单身。

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伤感,反而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,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。

八月,安睿两岁半,顺利地上了家附近的幼儿园。

虽然头几天哭得撕心裂肺,但很快就适应了集体生活。

老师夸他聪明,学东西快,一口普通话说得比班上有些本地孩子还标准。

九月,我的画被一家小画廊看中,提出要收购。

虽然价格不高,但对我而言,是莫大的肯定和鼓励。

王秀英开玩笑说:

“玉兰,你这下要成名了!”

“出什么名,自己瞎画着玩罢了。”我嘴上谦虚,心里却乐开了花。

“那也得画得好才行啊。”王秀英说,“下次再办画展,你可得请我吃大餐。”

“好,一定请你吃最好的!”

十月,安雅升职了,成了部门主管。

工资涨了一截,工作也随之变得更加忙碌。

安雅把准时下班当成了铁律,只为赶回来陪安睿吃一顿热饭,玩一会儿游戏。

日子就在这琐碎的陪伴里,一寸寸铺开,安稳又熨帖。

十一月底,京城的第一场雪,不期而至。

一夜之间,天地皆白,干净得像是换了人间。

安睿趴在窗边,兴奋得小脸通红,嚷嚷着要冲进雪里撒欢。

我们把他裹得像只圆滚滚的小企鹅,在院子里堆了个憨态可掬的雪人。

胡萝卜做了鼻子,纽扣嵌成眼睛,脖子上围着我亲手织的红围巾,喜庆又可爱。

安睿绕着雪人疯跑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

“外婆,雪人真漂亮!”

“是啊,漂亮。”我笑着拍去他身上的落雪。

安雅回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,她没多想就笑着加入了我们。

三代人,在雪地里追逐嬉闹,仿佛都回到了不识愁滋味的童年。

玩到筋疲力尽,才红着脸蛋回家。

屋里暖气烧得足,一进去就被暖意包裹。

我煮了三大碗热气腾腾的汤面,卧着金灿灿的荷包蛋。

我们围着桌子,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。

“妈,有件事想跟您商量。”安雅放下筷子。

“什么事,你说。”

“我想买套房。”她语气认真,“现在这儿还是太挤了。安睿大了,得有自己的小天地。您也该有个清静地方,画画写字,不再挤着。”

“钱够吗?”这是我最关心的。

“够,”她笃定地点头,“离婚分的加上我这几年的积蓄,首付没问题。月供我也还得起。我想买个三居,您一间,我一间,安睿一间。离他幼儿园和我的公司都不能太远。”

“有看好的了?”

“圈定了几个,周末我们娘俩一起去掌掌眼?”

“好。”

周末,我们实地看房。

最终,在一处南北通透、带着超大阳台的三居室前停下了脚步。

小区绿化做得极好,自带花园和儿童乐园。

步行到幼儿园五分钟,开车到安雅公司二十分钟,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。

“就它了。”我拍板。

“好,就它!”安雅眼里也闪着光。

交定金,签合同,一气呵成。

明年三月交房,简单装修一下,夏天就能住进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。

回程路上,安睿在后座睡熟了。

安雅稳稳地开着车,我抱着外孙,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,熟悉又恍如隔世。

“妈,你不会觉得我太心急了吗?”安雅忽然问,“刚挣脱出来就想着置业。”

“怎么会,”我安抚她,“脚下有自己的地,心里才不慌。”

“嗯。”她轻轻点头,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以前在伦敦那栋大房子里,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客人。现在这套还没到手的小房子,才让我感觉,那是家。”

是啊,家。

无关大小,无关奢华,只关乎身边是谁。

十二月,圣诞节悄然而至。

安雅提议,节是洋节,但快乐是自己的,正好借机热闹一下。

我们买来小小的圣诞树,挂上闪烁的彩灯和礼物。

平安夜,一家三口围坐在树下,郑重地交换礼物。

我送安睿一套绘本,送安雅一条暖和的围巾。

安雅送我一套顶级的画具,送安睿一辆酷炫的遥控车。

安睿则回赠了我们一人一幅“大作”,线条歪歪扭扭,色彩天马行空,但在我们眼里,胜过一切名画。

睡前,安睿神秘兮兮地问我:

“外婆,圣诞老人真的会来吗?”

“当然,”我哄他,“只要你乖乖睡着,他就会把礼物塞进你的袜子里。”

“那我马上就睡!”他立刻闭上眼,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。

我替他掖好被角,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吻。

安雅在客厅等我,递过来一杯热牛奶。

“妈,圣诞快乐。”

“快乐。”

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,看窗外又开始飘雪。

“妈,这一年,过得跟做梦似的。”安雅把头靠在我肩上。

“是啊,像梦。”

“但这是个好梦。”她蹭了蹭我,“妈,谢谢您。谢谢您肯原谅我,肯让我回来,肯一直陪着我。”

“傻孩子,我是你妈。”我揽住她瘦削的肩膀。

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灯火可亲。

圣诞树上的彩灯不知疲倦地闪烁着,像天上的星星落入凡间。

新的一年,正踏着风雪,朝我们走来。

新房三月准时交付,装修计划提上日程。

设计师是安雅请的,但拍板定调的却是我。

我给自己要了间朝南的书房,阳光要足,画画不伤眼。

安雅要了开放式厨房,这样她做饭时,一抬头就能看到在客厅玩的安睿。

安睿则强烈要求一个树屋造型的床,满足他上蹿下跳的幻想。

设计师很给力,效果图出来,是简洁温暖的现代中式,每一处都透着“家”的味道。

我和安雅都极为满意。

装修期间,每个周末去新房监工成了我们的固定活动。

眼看着空荡荡的毛坯房,一天天被填满,有了骨肉,有了温度,心里那份踏实感,无与伦比。

四月,我的第二幅画在画廊售出。

是一幅烟雨江南,小桥流水。

买家是位老先生,他说画里有他回不去的故乡。

王秀英听闻,立刻打来电话“勒索”,非要我请客。

我们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搓了一顿,她比我还激动:

“玉兰,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画家了!”

“什么画家,才卖了两幅。”我嘴上谦虚,心里却甜丝丝的。

“两幅也是战绩啊!我画了一辈子,一幅都没卖出去过呢!”王秀英嚷嚷,“这顿不行,太寒酸。等你搬新家,我去给你暖房,你必须亲自下厨,做满一桌子大菜!”

“行,一言为定!”

五月,新家落成,我们择吉日搬迁。

王秀英呼朋引伴,带着老年大学的一帮老姐妹前来“帮忙”,实则是参观。

她们在屋里屋外转悠,赞叹声不绝于耳。

“这房子真敞亮,通透!”

“这书房绝了,玉兰以后可有福了。”

“厨房真大,摆个大圆桌都绰绰有余。”

安雅负责招待,我则在厨房大展身手。

红烧肉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、香菇鸡汤……满满一桌家常菜,香气四溢。

席间,一位老姐妹拉着我的手感慨:“玉兰,你这福气,真是修来的。女儿能干孝顺,外孙聪明可爱,自己还有一手绝活,画都能卖钱,了不得!”

我笑着连连点头,心里暖意融融。

安睿在新家里像只快乐的小鸟,跑来跑去,尤其钟爱他的树屋床,爬上爬下,乐此不疲。

安雅就跟在他身后,时刻准备着保护。

“安雅现在可算是苦尽甘来了,”王秀英说,“房子有了,工作顺了,孩子也懂事了。”

“是轻松多了,”安雅笑道,“主要是我妈在,没她我一个人撑不住。”

“知道就好,”王秀英拍拍她的手,“你妈不容易,好好待她。”

“我记着呢。”安雅郑重地点头。

送走客人,喧嚣散去,我们一家三口陷在柔软的沙发里。

落地窗外,是小区的花园,绿意盎然,孩子们的笑闹声隐约传来。

“妈,喜欢这里吗?”安雅问。

“喜欢。”我眯着眼,感受着洒在身上的阳光,暖洋洋的,舒服得让人想打盹。

“我也喜欢!”安睿从我怀里钻出来,“外婆,我们家好大呀!”

“是啊,好大。”我揉着他的小脑袋,“以后安睿可以撒开腿跑啦。”

“嗯!”他用力点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
新家,新生活,一切都刚刚好。

六月,安睿三岁生日。

我们没大办,就在家里给他开了个小型派对,请了幼儿园的几个好朋友。

一群小不点聚在一起,家里瞬间变成了游乐场。

我和安雅忙得脚不沾地,累,但看着孩子们的笑脸,心里比蜜还甜。

安睿收到了堆成小山的礼物,最爱的是一套复杂的乐高。

他能一个人在地毯上,安安静静地拼上一下午。

“安睿,长大了想做什么呀?”安雅好奇地问。

“当飞行员!”他头也不抬地回答,“开好大好大的飞机,带外婆和妈妈去天上玩!”

“好啊,那可要好好学习哦。”

“嗯!”他回答得斩钉截铁。

七月,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参加了市里的老年书画大赛,竟拿回一个三等奖。

颁奖那天,安雅和安睿特地请假陪我。

当我走上台领奖时,一眼就看到了台下为我用力鼓掌的他们,安睿更是兴奋地挥舞着小手。

下台后,安雅献上一大束鲜花:“妈,恭喜您!”

“外婆,你好厉害!”安睿崇拜地竖起大拇指。

我抱着花,眼眶有些湿润。

奖项虽小,但于我而言,分量千钧。

它像一声嘹亮的号角,告诉我,我不仅仅是安雅的母亲,安睿的外婆,我还是苏玉兰,一个可以用画笔描绘世界的苏玉兰。

八月,安雅公司有一个去英国出差的机会,为期半个月。

她有些犹豫,回来征求我的意见。

“去啊,”我毫不迟疑,“工作为重。”

“可安睿……”

“有我呢,你操心什么。”我给她吃定心丸,“放心去,家里一切有我。”

“妈,您一个人带他,能行吗?”

“怎么不行?三岁了,懂事了。再说还有王奶奶她们呢,没事。”

安雅这才下定决心,提交了申请。

九月初出发,目的地,伦敦。

临行前,她像个复读机,把安睿的注意事项在我耳边念了无数遍。

我笑着一一应下。

“妈,”她欲言又止,“您一个人在家,会不会……想起伦敦那些事?”

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。

那些不堪回首的争吵,那些锥心刺骨的话语,那些在异国他乡无声的泪水。

“会想起,”我坦然道,“但都过去了。现在的你,不是那时的你。现在的我,也不是那时的我了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去吧,”我拍拍她的手,“好好工作,照顾好自己。我和安睿在家等你凯旋。”

她用力抱了抱我,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和感激都融进这个拥抱里。

机场送别,安睿搂着妈妈的脖子,怎么都不肯松手。

“妈妈,要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,妈妈一定早点回来。”安雅亲了又亲,“在家要听外婆的话。”

“嗯!”

安雅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,我们挥着手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

回家的路上,安睿情绪不高。

“想妈妈了?”

“嗯,”他点点头,又故作成熟地说,“但我是男子汉,不能哭。”

“想妈妈就可以哭,男子汉也能掉眼泪。”

“真的吗?”

他想了想,还是摇摇头:“不哭了,妈妈说我要勇敢。”

“对,我们安睿最勇敢了。”我握紧他温热的小手。

安雅不在的半个月,祖孙俩的生活有条不紊。

我送他上学,接他放学,给他讲睡前故事。

周末,我们去王秀英家蹭饭,去公园放风筝,或是在家一起涂鸦。

安睿的画风天马行空,极富想象力。

他指着一团五彩斑斓的线条,骄傲地宣布:“外婆,这是我们家!”

“哇,我们家这么漂亮啊。”

“对!有外婆,有妈妈,有我,还有大树、小花和小鸟!”他煞有介事地指给我看。

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模样,心都要化了。

安雅每天都会抽空视频连线,事无巨细地问我们一天的情况。

后来,她说项目出了点小状况,需要延期一周。

“没事,你安心工作。”我让她别担心。

“妈,辛苦您了。”

“又说傻话。”

延期的一周,安睿开始频繁地问:“妈妈什么时候回来?”

“快了,再睡三觉,妈妈就座着大飞机回来啦。”

第三天晚上,我们等来了风尘仆仆的安雅。

她一出闸口,就飞奔过来,把我们紧紧搂在怀里。

“妈妈!”安睿像只树袋熊,挂在她身上不下来。

“哎哟,我的宝贝,想死妈妈了!”安雅在他脸上亲个没完。

路上,安雅说起这次出差,还见到了马克。

“他问了安睿的情况,还问能不能视频看看孩子。我没答应,说得回来先问问您的意思。”

“这是你们的事,你决定就好。”

“我想,还是让他和安睿保持联系吧。不管我们大人之间如何,他终究是安睿的父亲。”

“嗯,应该的。”

到家后,安雅便拨通了马克的视频。

屏幕那头,马克憔悴了不少,但看到安睿的瞬间,眼睛亮了。

“Lucas…不,安睿,”他努力地切换着称呼,“你好吗?”

“我很好。”安睿用标准的普通话回答,“爸爸你好吗?”

“我很好。”马克用他那蹩脚的中文回应,“你想我吗?”

“想。”安睿诚实地点头,“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?”

“很快,就快了。”

十几分钟的视频,大多是马克在问,安睿在答。

挂断前,马克嘱咐:“安睿,要听外婆和妈妈的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视频结束,安雅看向我:“妈,您不会觉得我……”

“不会,”我打断她,“你是安睿的妈妈,只要是为了孩子好,你做的任何决定,我都支持。”

“谢谢您,妈。”她靠过来,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。

生活重归平静,甚至比从前更添了几分色彩。

小区里知道我会画画,竟有几位退休的老邻居找上门来,想跟我学。

我索性开了个老年兴趣班,每周三下午,我的书房就成了她们的画室。

王秀英理所当然地成了我的“大弟子”。

“玉兰,我可拜你为师了,你得倾囊相授啊!”

“好,保证倾囊相授。”我忍俊不禁。

教学相长,为了更好地教她们,我自己也在疯狂地学习、练习,画技竟在不知不觉中精进了不少。

十月底,画廊负责人突然联系我,说想为我办一个小型个人画展。

我惊得连连摆手:“不行不行,我哪有那个水平。”

“苏老师,您太谦虚了,”对方诚恳地说,“您的画有灵气,有故事,很多人喜欢。我们初步计划展出二十幅,您看如何?”

我还是犹豫不决。

安雅却比我还兴奋:“妈,去啊!多好的机会!”

王秀英在电话里吼:“必须去!给我们老年大学争光!”

安睿也跟着起哄:“外婆去!我去看外婆的画展!”

在众人的鼓励下,我最终应了下来。

选画、装裱、写简介,忙碌而充实。

画展定在十一月中旬,为期一周。

开幕那天,我换上安雅为我新买的套装,手心紧张得直冒汗。

安雅和安睿,王秀英和她的老姐妹们,还有我的几个学生,都来为我捧场。

看着自己的画作,一幅幅被精心布置在展厅的墙上,下方标签上清晰地印着“作者:苏玉兰”,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。

“外婆,你太棒了!”安睿仰着小脸,满眼都是崇拜。

“妈,我为您骄傲。”安雅挽着我的胳膊。

“玉兰,你可真给我们长脸!”王秀英竖起大拇指。

来看展的人络绎不绝,有人驻足沉思,有人拍照留念,甚至有人当场询问价格。

一对年轻夫妻在我的一幅山水画前流连许久,最终决定买下。

他们说,画里的山水,让他们想起了远方的故乡。

我站在不远处,听着他们的低语,一股暖流淌过心田。

我的画,能慰藉人心,能唤起乡愁,这便是对我最大的褒奖。

画展的最后一天,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现了。

马克。

他竟专程从英国飞了过来。

安雅也吃了一惊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在网上看到了画展的消息,”他用英语说完,转向我,用中文道,“阿姨,恭喜您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他看得极其认真,最后在我那幅描绘伦敦雨中街景的画前,停了很久。

那是我回国后凭记忆画的。

“这幅画,”马克说,“和我每天上班路过的街角一模一样。”

“是吗?”

“是的,”他点头,“阿姨,您画得真好。我能……买下它吗?”

“抱歉,这幅不卖。”我摇摇头,“这是属于我自己的记忆,我想留着。”

“我理解。”他并未纠缠,“那我可以拍张照吗?”

“可以。”

拍完照,他提出想和我单独聊聊。

我们去了画廊的休息区,安雅识趣地带安睿去了别处。

“阿姨,”他用那依旧蹩脚的中文,一字一句,郑重无比,“我为过去的一切,向您正式道歉。对不起。是我错了,我伤害了您,伤害了安雅,也伤害了孩子。我……追悔莫及。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不,没有过去。”他摇头,“我每天都在为此懊悔。是我亲手毁掉了一切。”

我静静地听着,没有插话。

“阿姨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您能原谅我吗?”

我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“马克,原谅与否,早已不是重点。重点是以后,你怎么对安睿,怎么对安雅。如果你真的后悔,就拿出行动来。支持她们,尊重她们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他急切地保证,“我这次来,也是想告诉安雅,我同意离婚,同意安睿跟她。我会支付抚养费,会定期来看孩子。如果她愿意,我们还可以是朋友。”

“这些话,你该亲口对她说。”

“我已经说过了。她说,可以做朋友,仅此而已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“阿姨,”他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以后能经常和安睿视频吗?我想看着他长大。”

“可以,”我说,“但你必须记住,他现在叫安睿,不是卢卡斯。他是个中国孩子,在中国长大,你要尊重这一点。”

“我尊重,”他立刻点头,“我会努力学中文,了解中国文化,努力当一个合格的、虽然不在他身边的父亲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一杯茶尽,我们之间的谈话也画上了句号。

“阿姨,您的画真的很好,”临走前,马克再次说,“尤其是那幅雨中伦敦,虽然阴郁,但不知为何,我却从中看到了一丝温暖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画展结束后,我的生活看似恢复了平静,实则已悄然改变。

开始有人慕名求画,有人请我讲课,我选择性地接受了一些邀请,把生活安排得不紧不慢,恰到好处。

安雅在职场上越发游刃有余,升职加薪,她说再攒攒钱就换辆车,周末好带我们去京郊游山玩水。

安睿在幼儿园里是个小明星,老师夸他聪明懂事,小朋友们都喜欢跟他玩。

王秀英依然是我最铁的“闺蜜”,每周雷打不动地来我家蹭课、蹭饭、蹭聊天。

十二月底,北京又下雪了,比去年任何一场都大。

清晨醒来,窗外已是银装素裹,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。

安睿照例兴奋不已,我们把他武装成一只小棕熊,冲进没过脚踝的雪地里。

“外婆,雪好厚啊!”他张开双臂,试图拥抱整个冬天。

“是啊,瑞雪兆丰年呢。”我帮他拂去帽顶的积雪。

“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安雅公司年底事多,今天又得加班。

“快啦,天黑妈妈就到家了。”

“那我们堆一个大雪人等妈妈!”

“好主意!”

我们合力堆了个胖胖的雪人,围上我的蓝色围巾,安睿还贡献出了自己的小帽子,奶声奶气地说:“这样雪人就不冷啦。”

天色擦黑时,安雅的车终于驶进了小区。

她看到院子里的雪人,惊喜地奔过来。

“妈妈快看!我和外婆堆的!”安睿献宝似的拉着她。

“真棒!”安雅蹲下身,把冻得小脸通红的儿子搂进怀里,“谢谢我的宝贝,也谢谢妈。”

“妈妈,雪人叫安安,跟我的名字一样哦。”

“好,就叫安安。”安雅笑得眉眼弯弯。

晚饭后,安睿在我腿上沉沉睡去。

我和安雅靠在一起,静静地看着窗外不知疲倦的雪花。

“妈,这一年,真好。”安雅轻声说。

“嗯,真好。”

“明年,会更好的。”

“一定会的。”

雪,静静地下。

我恍惚想起一年前的今天。

也是这样的大雪,我在伦敦,在那个感觉不到一丝归属感的房间里,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。

那时的我,以为人生的下半场,只剩下隐忍和孤独。

可现在,我坐在自己的家里,身边是我的女儿和外孙,看着同样的漫天飞雪,心口却被一种滚烫的、名为幸福的东西填满了。

时间,真是个神奇的魔法师。

它能抚平伤口,能稀释怨怼,更能孕育新生。

只要你肯迈开腿,朝前走。

“妈,您在想什么?”安雅问。

“想过去,想现在,也想将来。”

“将来会怎么样?”

“将来啊,”我低头,轻抚着安睿柔软的发顶,“我们会一直这样,在一起,平平安安,快快乐乐。”

“嗯,”安雅把头靠得更紧了些,“一直在一起。”

窗外风雪夜,室内暖如春。

我们祖孙三代,紧紧相依,定格成一幅画,安静,美好,直至永恒。

这就是我的故事。

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的故事。

故事里有泪水,有欢笑,有远渡重洋的委屈,也有归心似箭的决绝。

现在,我正坐在我的书房里,用画笔将它描绘出来。

画里有山川,有河流,有一座小小的房子。

房子里,有三个人,正依偎着,看一场落雪。

画的名字,叫《家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