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十六章 孔孟之道尊程朱
弘治六年(1493年)三月十五,北京城春寒料峭。贡院门前的石板路上,密密麻麻跪着三千多名士子。他们刚从礼部得知殿试结果,此刻正等待鸿胪寺官员宣读皇榜。
跪在最前排的有个年轻人,名叫钱福,松江府华亭县人,今年二十九岁。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,不是因为寒冷,而是因为紧张——就在昨天殿试时,他做了一件可能影响一生的事。
殿试题目是《大学之道在明明德》。这是《大学》开篇第一句,看似简单,实则深奥。多数考生都按照程朱理学的标准解释,引经据典,论述“格物致知、诚意正心、修身齐家、治国平天下”的道理。这是稳妥的写法,也是考官们期待的“正解”。
但钱福写了点不一样的东西。
他在文章中提出一个问题:“若明明德为治国之本,为何三代以下,圣王罕出?是德不可明,还是明德不足以治国?”接着他引用荀子“性恶论”,隐约质疑了朱熹“人性本善、明德可致”的观点。
写完他就后悔了。这不是公开挑战程朱理学的权威吗?自永乐年间《五经大全》《四书大全》颁行天下,程朱理学已被定为科举唯一标准,质疑它等于自毁前程。
“皇榜到——”鸿胪寺官员的高喊打断了钱福的回忆。
官员展开黄绫皇榜,朗声宣读:“弘治六年癸丑科殿试,一甲第一名……松江府钱福!”
钱福愣住了。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和祝贺声,但他什么也听不见。怎么可能?他那篇离经叛道的文章,非但没让他名落孙山,反而中了状元?
传胪大典上,钱福跪在丹陛之下,听到司礼监太监宣读皇帝的评语:“钱福文章,不泥古,不循旧,有疑有思,有破有立,深得圣贤求真之旨。”
那一刻钱福明白了:弘治皇帝虽然尊崇程朱理学,但并不希望士子们只会死记硬背。皇帝要的,是真正理解经义,甚至敢有所创新的人才。
但这只是特例。在弘治朝,在明朝大部分时间里,程朱理学依然是不可动摇的正统。而这一切,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。
一、太祖定调
洪武三年(1370年),南京国子监。
三十岁的宋讷跪在大成殿孔子像前,双手接过朱元璋亲赐的祭酒印信。他是元朝进士,入明后因学问渊博被荐为国子监祭酒——最高教育长官。
“宋先生,”朱元璋身着龙袍,神情严肃,“朕设立国子监,是要为大明培养治国之才。这些学生,将来要做官,要理民,要辅佐朕治理天下。你教他们什么?”
宋讷恭敬答道:“臣以为,当以孔孟之道为本,程朱之学为用。教之以《四书》《五经》,明之以君臣父子之义。”
朱元璋点头:“孔孟之道是要的,但程朱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朱熹的学问,朕读过。说得头头是道,但有些地方,朕不以为然。”
这话让宋讷心惊。朱熹是南宋大儒,其《四书章句集注》在元代已被定为科举标准,天下读书人莫不尊奉。如今皇帝似乎有不同看法。
果然,朱元璋接着说:“朱熹说‘存天理,灭人欲’。天理是什么?人欲又是什么?老百姓要吃饭穿衣,这是人欲,难道也要灭?朕看,只要不违礼法,不害他人,人欲也是天理。”
这观点很实际,符合朱元璋务实甚至有些功利的性格。他出身贫寒,深知民间疾苦,对那些空谈性理的学问本能地警惕。
“还有,”朱元璋继续,“朱熹尊《四书》过于《五经》。朕以为,《五经》是圣人之言,《四书》是后儒阐释,二者不可偏废。”
宋讷伏地:“陛下圣明。只是……天下士子习程朱已近百年,若骤然更改,恐生混乱。”
朱元璋想了想:“罢了,科举仍以程朱注疏为准。但国子监教学,你可酌情调整。朕要的是能办实事的人才,不是只会背书的白面书生。”
这就是明朝思想控制的基调:实用主义下的程朱理学。朱元璋需要一套思想体系来统一天下人心,维护皇权统治,程朱理学最合适——它强调“三纲五常”,主张“君为臣纲”,有利于巩固皇权;它有一套完整的教育、科举制度,有利于选拔官僚。
但朱元璋又在其中注入自己的理解。他亲自编写《御制大诰》,用通俗语言阐述法律和道德,与儒家经典并行;他下令删节《孟子》,删去“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”等“不敬”之言;他强调“学以致用”,批评空谈性理。
这种实用主义的儒学,成为明朝前期思想的主流。永乐年间,朱棣为了证明自己夺位的合法性,更需要程朱理学这套强调“君臣大义”的思想体系。于是,程朱理学的地位进一步巩固。
二、《大全》颁行
永乐十三年(1415年),北京紫禁城文渊阁。
三十七岁的翰林学士胡广跪在永乐皇帝面前,双手呈上一部厚重的书稿。这是他主持编纂五年的成果——《五经大全》《四书大全》《性理大全》。
“陛下,”胡广声音激动,“三部《大全》已成,共二百六十卷。汇集程朱以来诸儒之说,阐发圣贤微言大义。自此,天下经义定于一尊,士子有所依归,科举有所准绳。”
朱棣翻阅着书稿,满意地点头。他需要这些书,不仅仅是为了统一思想,更是为了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。
“靖难”之后,他虽登基为帝,但天下仍有非议。方孝孺宁可被诛十族也不愿为他起草诏书,就因为不承认他皇位的正当性。朱棣深知,刀剑可以征服人身,但征服人心需要思想。
程朱理学最合适。它强调“君为臣纲”,正好用来压制那些忠于建文帝的臣子;它主张“天理”至上,而皇帝是“天子”,代表天理。朱棣甚至从程朱理学中找到了自己夺位的“理论依据”——朱熹说过,君主若失德,天命可以转移。
“颁行天下,”朱棣下令,“凡科举考试,必以《大全》为据;凡国子监及府州县学,必以《大全》为教材。敢有异说者,以离经叛道论处。”
这是一道影响深远的命令。从此,程朱理学正式成为明朝的官方意识形态,被写入法律,被纳入科举,被贯彻到教育的每一个环节。
影响立竿见影。永乐十六年(1418年)会试,有个叫陈燧的考生,在答卷中引用陆九渊(与朱熹观点不同的心学家)的话,被考官发现,当场黜落,永不录用。
消息传出,天下士子惕然。他们明白了:要想做官,必须严守程朱;要想中举,必须背诵《大全》。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。当思想被定于一尊,当学问只剩下标准答案,会发生什么?
正统七年(1442年),南京国子监发生了一件事,预示了后来的变化。
三、僵化之始
那一年,国子监来了个新监生,叫陈真晟,福建漳州人,四十岁。他原本已考中举人,但放弃会试,自愿入监读书,说要“求真学问”。
陈真晟很快发现不对劲。国子监的教学,完全围绕科举展开:早上背《四书大全》,下午练八股文,晚上对程朱注疏。教授们只讲考试要考的,士子们只学考试要考的。
一次,他向祭酒提问:“《大学》言‘明明德’,朱子注为‘明其明德’。请问祭酒,前一个‘明’是动词,后一个‘明’是形容词,那么‘明德’本身是什么?”
祭酒愣住了。这个问题超出科举范围,他从未想过。
“你……你问这个做什么?考试又不考。”祭酒有些不悦。
陈真晟不甘心:“若不弄清‘明德’是什么,如何‘明’之?这就像不知道靶子在哪,却要射箭,岂不荒唐?”
“荒唐的是你!”祭酒怒道,“朱子已有定论,照着学就是。你难道比朱子还高明?”
陈真晟沉默了。他想起家乡的老师曾说过:“学问之道,在怀疑,在思考,在验证。如今科举制度,却要人不疑不思,只背只记,这是把活学问变成了死教条。”
更让他失望的是同学的态度。有次他和几个监生讨论“格物致知”,他提出:“朱子说格物是穷究事物之理,但如何穷究?是读书,是思考,还是实践?”
一个监生笑道:“陈兄想太多了。考试时,只需写‘朱子曰:格物者,穷理也’,就能得分。至于如何穷理,考官才不管。”
另一个说:“咱们读书是为了做官,不是为了做学问。把《大全》背熟,把八股练好,中了进士,谁还管这些?”
陈真晟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,心中悲凉。他们聪明,勤奋,但他们的学问是功利的,思想是别人的。他们可以倒背如流地复述程朱的每一句话,但从未真正理解,更别说质疑。
正统九年,陈真晟离开国子监,回到福建老家,隐居山林,自己研究学问。他后来成为明代重要的理学家,但没有参加科举,没有做官。他的选择,代表了一部分士人对科举僵化的反抗。
但这种反抗是微弱的。对绝大多数读书人来说,科举是唯一出路,程朱是唯一标准。他们不得不把自己塞进这个模子,哪怕思想被禁锢,创造力被扼杀。
明朝中期的思想界,表面上程朱理学一统天下,实际上已开始僵化。而僵化的结果,是虚伪的盛行。
四、言行不一
成化八年(1472年),北京某官员府邸的夜宴。
主人是礼部右侍郎周瑄,客人有翰林学士、御史、给事中等十余人。酒过三巡,话题转到朝政。
“汪直那厮,越来越猖狂了。”一个御史愤愤道,“昨日西厂又抓了工部郎中武清,说他有贪墨嫌疑。武清我了解,为官清廉,这分明是诬陷!”
众人附和,痛斥西厂暴行。他们引经据典:《论语》说“仁者爱人”,汪直却滥用刑罚;《孟子》说“民为贵”,西厂却残害百姓;程子说“存天理”,汪直却纵容私欲……
说得义正辞严,慷慨激昂。
但宴席散后,周瑄回到书房,管家来报:“老爷,汪公公派人送来一份礼。”
周瑄打开礼盒,里面是一尊玉马,价值不菲。附有一封信,汪直亲笔:“闻周大人欲修祖坟,特献薄礼,聊表心意。”
周瑄沉默良久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收下,就是默许汪直的所作所为;不收,可能成为西厂下一个目标。
最终,他收起玉马,对管家说:“备一份回礼,比这个再厚三分。”
几天后,朝会上又有人弹劾汪直。周瑄没有发言。散朝后,有同僚私下问他:“周兄今日为何不语?”
周瑄苦笑:“说了又有何用?皇上信任汪直,说了反而引火烧身。”
同僚叹息:“是啊,如今这世道,程朱理学说得再好,落到实处却难。我们读圣贤书,学忠孝节义,可真正做起来……”
两人相对无言。
这就是成化朝的现实:官员们满口仁义道德,行事却往往背道而驰。他们可以在奏章中引经据典,批评宦官专权,批评朝政腐败,但私下里,许多人却与宦官往来,收受贿赂,结党营私。
程朱理学成了口头禅,成了装饰品,成了敲门砖,却很少成为真正的行为准则。
最典型的例子是万安。这位内阁首辅,以程朱理学专家自居,经常在经筵上为皇帝讲解《四书》,说得头头是道。但他真正的本事是写艳诗,进献房中术,巴结万贵妃和宦官。人称“纸糊阁老”,意思是一戳就破的假道学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有年轻官员看不惯,写诗讽刺:“平日高谈性与天,朝堂满口圣贤言。谁知背地谄阉宦,更向深宫献秘篇。理学原来登科梯,经书不过做官船。朱程若见今朝事,应悔当初著说传。”
这首诗很快传开,但万安地位稳固,因为皇帝需要他这样“懂事”的大臣。而那个写诗的年轻官员,很快被外放到偏远州县。
思想与实践的脱节,道德与行为的背离,成为明朝中期的一大痼疾。程朱理学越是强调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,现实中“人欲”越是泛滥;越是强调“忠孝节义”,现实中背叛和虚伪越是常见。
这不能全怪程朱理学本身,而是制度使然。当一种思想被权力强行定为唯一标准,成为获取利益的工具,它就难免被异化,被利用,变得虚伪。
但物极必反。当虚伪达到一定程度,必然有人寻求改变。
五、心学萌芽
弘治二年(1489年),江西广信府弋阳县。
三十五岁的陈献章走在乡间小路上,身后跟着十几个学生。他们刚从象山回来,那里是南宋心学家陆九渊讲学的地方。
“先生,”一个学生问,“陆象山说‘吾心即是宇宙’,这与朱子的‘格物穷理’完全不同。究竟谁对?”
陈献章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:“你们觉得呢?”
学生们七嘴八舌。有的说朱子对,因为“道在物中”,必须通过格物才能认识;有的说陆象山对,因为“心即理”,认识天理不必外求。
陈献章听着,等大家说完,才缓缓道:“朱子说格物,陆子说明心,看似不同,实则相通。格物是为了明理,明心也是为了明理。只是路径不同罢了。”
“那我们应该走哪条路?”学生追问。
“问你们自己。”陈献章说,“有人喜欢读书思考,那就走朱子的路,在经典中求索;有人喜欢静坐内省,那就走陆子的路,在心灵中探寻。重要的是结果——是否真正明白了天理,是否真正修养了德行。”
这话在当时很大胆。自从永乐年间《大全》颁行,程朱理学成为唯一正统,陆九渊的心学被视为“异端”,很少有人敢公开谈论,更别说将二者相提并论。
但陈献章不在乎。他是广东新会人,早年师从程朱学者吴与弼,但总觉得不满足。成化二年,他辞官回乡,隐居白沙村,自创“白沙学派”,主张“静坐养心”“自得于道”。
他的学问,既吸收了程朱的严谨,又融合了陆王(陆九渊、王阳明)的心学思想,还带有道家、禅宗的影子。他说:“学贵知疑,小疑则小进,大疑则大进。疑者,觉悟之机也。”
这句话,戳中了程朱理学僵化的要害——当学问不许怀疑,只能背诵,它就不再是活的学问,而是死的教条。
陈献章的影响逐渐扩大。从广东到江西,从湖南到福建,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慕名而来,听他讲学。他们中有落第书生,有辞官文人,有隐居处士,都是对科举和官学失望,寻求新出路的人。
弘治皇帝知道陈献章,还曾想召他入京。但陈献章以病推辞。他对学生说:“朝廷要的,是符合程朱标准的人才;我要的,是真正理解圣贤之道的学者。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”
陈献章没有推翻程朱理学,但他打开了一扇窗,让人们看到,除了科举那条路,除了背诵《大全》那种学法,还有别的可能。
他的心学思想,影响了后来一个人——王阳明。
弘治五年(1492年),二十一岁的王阳明到江西拜访陈献章的学生娄谅。娄谅告诉他:“圣人必可学而至。”
王阳明问:“如何学?”
娄谅说:“朱子教人读书格物,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‘立志’。立下做圣人的志向,然后求索方法,自然能成。”
这句话点燃了王阳明心中的火种。虽然此时他还在科举道路上挣扎(弘治五年中举,六年会试落第),还在读程朱的书,走程朱的路,但种子已经埋下。
二十多年后,这粒种子将在贵州龙场破土而出,长成参天大树,开创“阳明心学”,震动天下。
那是后话。在弘治年间,心学还只是萌芽,程朱理学依然统治着思想界。但裂痕已经出现,变化正在酝酿。
六、科举众生相
让我们回到弘治六年的殿试放榜。
钱福中了状元,一时风光无限。但他不知道,自己的“幸运”不会再现。在他之后,科举只会越来越僵化,程朱的框框只会越来越紧。
看看同科的其他士子:
唐寅,苏州府吴县人,二十四岁,乡试第一(解元),会试第二,殿试本该在前三甲,但因为考前与人饮酒高歌,被御史弹劾“行为不端”,降为二甲最后一名。他后来成为著名画家、诗人,但仕途断绝,一生坎坷。他曾自嘲:“我本苏州一浪子,奈何生在科举时。程朱道理万千字,不如桃花三两枝。”
王守仁,绍兴府余姚人,二十二岁,二甲第七名。他就是后来的王阳明。殿试时,他按程朱标准答题,四平八稳。但多年后他回忆:“那时写的文章,自己看了都脸红。全是套话空话,没有一句真心。”
伦文叙,广东南海人,三十五岁,三甲第五十六名。他考了五次会试才中,不是因为学问不好,而是不肯完全按照程朱的套路写文章。中年中举后,他心灰意冷,主动请求外放偏远小县,说:“宁为鸡口,无为牛后。在小地方做点实事,强过在京城说违心话。”
还有个落第的,叫李梦阳,陕西庆阳人,二十一岁。他在会试文章中批评时政,被考官认为“狂悖”,黜落。他后来成为“前七子”文学复古运动的领袖,主张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,其实是对科举八股文和程朱理学的反抗。
一科之中,众生百态。有人适应规则,如鱼得水;有人抗拒规则,头破血流;有人表面适应,内心反抗;有人彻底退出,另寻出路。
这就是程朱理学统治下的科举生态。它像一张大网,把所有读书人罩在其中。有人成为网上的结点,巩固这张网;有人想冲破网,往往伤痕累累;有人在网中找到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,苟且偷生。
而这一切,都被坐在深宫里的皇帝看在眼里。
七、皇帝的矛盾
弘治十二年(1499年),文华殿经筵。
讲官正在讲解《中庸》“致中和”一章,引经据典,阐述朱熹的注释。皇帝朱祐樘听得很认真,但眉头微皱。
讲解完毕,照例是皇帝提问时间。
“朕有一问,”皇帝开口,“朱子说‘中和’是‘性情之德’,要‘存养省察’才能达到。但朕观历代治乱,发现一个现象:盛世时,君臣未必都深究性理;乱世时,也不乏满口道德的伪君子。这是为何?”
讲官愣住了。这个问题很难回答,因为触及了程朱理学的一个痛点——道德学说与现实政治的脱节。
“陛下,”讲官斟酌着词句,“盛世之君,虽未必深究性理,但其行事暗合天理;乱世之人,虽口称道德,但其心已背离天理。所以关键在‘心’,不在‘言’。”
“那如何判断‘心’是否合天理?”皇帝追问。
“这……需‘格物致知’,需‘诚意正心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这些大道理,朕听了二十年。朕要问的是实际:如何让官员们真的做到廉洁奉公?如何让士子们真的理解圣贤之道,而不是只会背书考试?”
全场寂静。讲官们额头冒汗,不知如何回答。
皇帝叹息一声:“朕知道你们为难。程朱理学是祖宗定的规矩,科举是选拔人才的正途。但朕总觉得,哪里不对。”
他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份奏章。都察院御史弹劾某个知府贪污,证据确凿。但这个知府是进士出身,当年殿试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满篇仁义道德。为什么读书时会写,做官时却做不到?
他也想起少年时在冷宫,母亲教他识字。母亲没读过多少程朱注疏,但教会他最简单的道理:要对人好,要诚实,要负责任。这些道理,比《大全》里那些深奥的论述更让他受用。
经筵结束后,皇帝单独留下内阁首辅徐溥。
“徐先生,”皇帝问得直白,“你说,程朱理学这套,真的能治天下吗?”
徐溥沉思良久,缓缓道:“陛下,程朱理学如药,能治病,也能致病。用得好,可统一思想,稳定人心,选拔人才;用得不好,则禁锢思想,滋生虚伪,扼杀人才。”
“那朕是用得好,还是用得不好?”
“陛下已尽力平衡。”徐溥实话实说,“您允许钱福那样的文章得状元,是鼓励创新;您重用以陈献章为代表的学者,是宽容异见。但科举制度百年根基,程朱正统百年权威,非一朝一夕能改。”
皇帝默然。他知道徐溥说得对。作为皇帝,他需要程朱理学来维护统治,需要科举来选拔官僚。这是现实。
但他还是做了些微调。弘治年间,科举题目开始出现一些变化:不再纯粹考经义解释,而会结合时政,问“如何治河”“如何备边”“如何赈灾”。虽然标准答案还是程朱的那套理论,但毕竟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皇帝还鼓励学者编纂新书。弘治十五年,敕修《大明一统志》,收录各地地理、风俗、物产,不仅限于经学;弘治十六年,命翰林院整理历代奏议,编成《历代名臣奏议》,供官员参考。
这些都是很小的变化,但在程朱理学一统天下的背景下,已属难得。
皇帝知道,自己改变不了大局。他能做的,是在现有框架内,尽量给一点空间,一点灵活性。希望后来者,能继续推动改变。
但他没想到,自己的儿子正德皇帝,会以另一种方式“改变”——不是改革,而是破坏。
八、盛极而衰
弘治十八年(1505年),皇帝驾崩。随着他的离去,明朝思想界短暂的开明期结束了。
正德皇帝朱厚照对程朱理学毫无兴趣。他讨厌经筵,讨厌那些板着脸讲大道理的儒臣。他喜欢的是骑马射箭,是戏曲杂耍,是市井玩乐。
一次,大学士刘健劝他读书,说:“陛下当学尧舜之道,遵孔孟之教。”
正德反问:“尧舜之道能让朕打胜仗吗?孔孟之教能让蒙古退兵吗?”
刘健语塞。
正德大笑:“朕看那些程朱门徒,除了会说大道理,什么都不会。真要办事,还得靠武将,靠太监。”
这话虽偏激,却反映了一个现实:程朱理学培养出来的官僚,确实越来越脱离实际。他们擅长写文章,擅长辩论,擅长引经据典批评时政,但具体到治国理政、整顿边防、治理河工,往往束手无策。
正德朝的混乱,嘉靖朝的“大礼议”,万历朝的党争……在这些政治斗争中,程朱理学成了武器,成了口号,成了站队的标签,唯独不再是修身治国的学问。
而另一方面,新的思想在民间悄然生长。
正德三年(1508年),王阳明在贵州龙场悟道,提出“心即理”“知行合一”,创立阳明心学。这实际上是对程朱理学的革命——不再通过格物外求天理,而是向内探寻本心;不再强调“知”与“行”的先后,而是认为二者本是一体。
阳明心学很快风行天下,因为它解放了思想,给了士人新的精神出路。许多对科举失望,对官场厌倦的读书人,转向心学,在其中找到慰藉和力量。
但这也导致了思想分裂。程朱理学是官方正统,阳明心学是民间显学,二者互相批评,互相竞争。程朱学者骂心学是“禅学”“空疏”,心学学者骂程朱是“支离”“僵化”。
明朝后期的思想界,就在这种分裂和争论中度过。直到清朝入关,重新确立程朱理学的独尊地位,但那是另一段历史了。
回头看弘治朝,那是程朱理学最后的“健康”时期。它还是官方意识形态,但尚未完全僵化;它统治思想界,但尚有不同声音;它规范科举,但尚有灵活空间。
钱福那样的状元,陈献章那样的学者,王阳明那样的青年,还能在夹缝中找到自己的路。
而这一切,与弘治皇帝的包容有关。他虽然尊程朱,但不迷信程朱;他虽然重科举,但不唯科举。他知道,任何思想,一旦定于一尊,强迫所有人接受,就必然走向僵化,走向虚伪。
他的平衡艺术,让明朝思想界在成化朝的混乱之后,有了一段相对清明的时光。虽然短暂,虽然有限,但至少证明:在程朱理学的框架内,还有改善的可能。
只是,这种可能随着他的去世而消失。后来的皇帝,要么像正德那样彻底抛弃,要么像嘉靖那样极端利用,要么像万历那样漠不关心。
程朱理学从治国的学问,渐渐变成了考试的套路,变成了党争的工具,变成了空洞的口号。而明朝,也在这思想的僵化中,一步步走向衰亡。
历史总是这样:一种思想,当它充满活力时,可以推动社会进步;当它僵化固化时,就会阻碍社会前进。程朱理学在明朝的命运,就是最好的例证。
而弘治朝,恰好处在拐点上——僵化已经开始,但活力尚未完全消失。那个从冷宫走出的皇帝,用他特有的宽容和智慧,为这古老的思想体系,续了一段时间的命。
只是,终究敌不过历史的惯性。
第二十七章 书画艺术见风流
正德五年(1510年)秋,苏州拙政园的水阁里,一场雅集已进行到深夜。
烛光摇曳,映照着四壁悬挂的书画卷轴。六十三岁的沈周坐在主位,须发皆白,面容慈和。他左边是四十一岁的文徵明,右边是三十六岁的唐寅,对面则是年轻的仇英,不过二十出头。
园主王献臣举杯道:“今日吴门四家齐聚,实乃百年难遇之盛事。当以诗画记之!”
沈周微笑:“老夫年迈,笔墨已不如前。还是让伯虎(唐寅字)先来。”
唐寅也不推辞,走到案前。他已有几分醉意,眼中却闪着锐利的光。三年前,他因科举案被革去功名,终身不得应试,从云端跌落尘埃。如今靠卖画为生,反倒洒脱。
他提起笔,不假思索,在宣纸上挥洒起来。寥寥数笔,一枝梅花跃然纸上,瘦硬孤峭,仿佛在寒风中挺立。题诗曰:
“黄金布地梵王家,白玉成楼腊月花。酒后梦回春色晚,错将桃李认梅花。”
诗画之间,透着一股孤傲与自嘲。众人看了,都知他借梅花自喻——看似柔弱,实则坚韧;看似平凡,实则清高。
文徵明点头:“伯虎此画,笔简意丰,已入化境。”
仇英年轻,不敢多言,只认真看着。他是漆工出身,没读过多少书,但天赋异禀,学画三月便能仿古乱真。沈周发现他的才华,收为弟子,带他进入文人圈子。
沈周对仇英说:“十洲(仇英字),你也画一幅。”
仇英犹豫:“弟子不敢在诸位先生面前班门弄斧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沈周温和地说,“各人有各人的路。你的工笔重彩,我们想学还学不来呢。”
仇英这才走到另一张案前,开始细细勾勒。他画的是《汉宫春晓图》,楼台殿宇,宫女宦官,服饰器皿,无不精细入微,色彩富丽。这是他的专长——青绿山水,界画人物,一丝不苟。
唐寅看了,感慨道:“十洲之工,可谓鬼斧神工。我这写意一路,是偷懒了。”
文徵明笑道:“各有千秋。书画之道,贵在性情。伯虎洒脱,十洲精工,沈师浑厚,我嘛……”他自嘲,“只能算个勤能补拙。”
这话不假。文徵明年少时并不聪慧,十次乡试不第,直到五十四岁才被荐为翰林待诏。但他勤奋异常,每日临帖作画,数十年如一日。他的书画,端正严谨,一丝不乱,正是其人格写照。
最后轮到沈周。老人缓缓起身,走到最大的那张宣纸前。他凝神片刻,忽然笔走龙蛇,不是画,是写字。
“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……”
是《庄子·知北游》中的句子。沈周的书法,早年学黄庭坚,中年后自成一格,苍劲有力,如老树盘根。此刻写来,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气象。
写完,他掷笔叹道:“书画小道,不过性情之流露。诸君各有所长,皆因性情不同。不必比较,不必模仿,但求一个‘真’字。”
众人肃然。这番话,道出了吴门画派的精髓——尊重个性,崇尚真情。
那一夜,拙政园的烛火亮到天明。四人作画十余幅,题诗数十首。这些作品后来流传后世,成为明代书画的瑰宝。
而“吴门四家”的雅集,也成为艺术史上的佳话。但他们不知道,自己的艺术成就,正处在一个大时代的转折点上。
一、从宫廷到民间
要理解明代书画的风流,得从明朝初年说起。
洪武年间,朱元璋对书画艺术的态度很矛盾。他出身贫寒,对文人雅士那些“无用”的玩意儿本能地反感。但他又需要书画来装点新朝气象,更需要用艺术来教化臣民。
所以明朝初年的书画,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。宫廷画家被要求绘制《历代帝王图》《功臣图》,表彰开国元勋;创作《耕织图》《农桑图》,提倡生产;绘制《瑞应图》《祥瑞图》,证明新朝得天命。
这些画工整严谨,色彩鲜艳,但缺乏个性。画家像是工匠,按朝廷的要求批量生产。
永乐年间,朱棣迁都北京,修建紫禁城,需要大量装饰画。他设立“仁智殿”“武英殿”,招揽天下画师。有名的如边景昭画花鸟,细腻生动;商喜画人物,气势恢宏;谢环画山水,意境深远。
但这些宫廷画家,依然受制于皇家趣味。朱棣喜欢富丽堂皇的风格,画家们就往华丽里画;朱棣重视教化功能,画家们就往说教里画。个性?那是次要的。
真正的变化,发生在成化、弘治年间。
随着经济发展,江南一带出现了一个新兴阶层——富商。他们有钱,有闲,有文化需求,但又进不了官场(商人子弟不得科举)。怎么办?收藏书画,附庸风雅。
于是,书画市场悄然兴起。画家不再完全依赖宫廷或官府,可以通过卖画为生。这给了画家更大的自由——不必只画皇帝喜欢的,可以画自己擅长的,画市场欢迎的。
沈周就是典型的例子。他祖父沈澄是巨富,父亲沈恒是画家,家学渊源。他本可考科举做官,但选择隐居乡里,专心书画。求画的人踏破门槛,他一视同仁,“贩夫牧竖”来求,也欣然应允。
有次,苏州知府想求他的画,派人送来重礼。沈周画了,但和送给普通百姓的画没什么两样。知府不满:“吾乃一府之尊,岂可与平民同列?”
沈周答:“画为心声,不分贵贱。大人若嫌简陋,可退还。”
知府只好作罢。这事传开,沈周声望更高——人们敬佩他的骨气。
从沈周开始,书画艺术的中心,逐渐从北京宫廷转移到江南民间。画家不必看皇帝脸色,不必迎合官方趣味,可以按自己的性情创作。这是明代书画繁荣的关键。
而“吴门四家”,正是这个转折点的代表人物。
二、沈周:隐逸之宗
沈周字启南,号石田,苏州长洲人。生于宣德二年(1427年),卒于正德四年(1509年),历经七朝,享年八十三岁。
他的一生,是典型的隐逸文人生活。不应科举,不仕官府,隐居相城(今苏州相城区),耕读自娱,书画自乐。但他并非与世隔绝,而是“隐于市”——交游广泛,弟子众多,吴门画派因他而兴。
沈周的艺术,可用“浑厚苍润”四字概括。他的山水画,取法宋元,尤其推崇董源、巨然、黄公望、吴镇。但他不泥古,有创造。
《庐山高图》是他为老师陈宽祝寿所作。画中庐山层峦叠嶂,云雾缭绕,气势雄伟。但细看,山石用独特的“短披麻皴”,树木点苔浓密,既有宋人的严谨,又有元人的写意,更有他自己的创新。
更难得的是画中的情感。陈宽是江西人,沈周从未到过庐山,却凭想象画出此山,题诗道:“庐山高,高乎哉!郁然二百五十里之盘踞……”将学生对老师的敬爱,化为对庐山的礼赞。情景交融,感人至深。
沈周的花鸟画也别具一格。他常画日常所见——院子里的鸡,池塘里的鸭,竹篱边的菊花。不追求奇花异草,而在平凡中发现美。这种“生活化”的艺术取向,影响了后来的文人画。
在书法上,沈周早年学沈度(台阁体大家),后转学黄庭坚,晚年自成一家。他的字,结体宽博,笔力遒劲,如老农扶犁,沉稳有力。
但沈周最大的贡献,不在技法,而在精神。他开创了一种新的艺术家生活方式:不做官,不慕利,以书画自娱,以诗酒会友。这种生活方式,成为后来许多文人的理想。
他的学生文徵明,继承了他的隐逸情怀;唐寅虽曾追逐功名,但跌落后也走上这条道路;仇英虽非文人,但在他的影响下,也保持艺术家的独立人格。
沈周八十三岁去世时,苏州百姓自发送葬,队伍长达数里。他不是高官,不是富豪,只是一个画家。这样的哀荣,在明代是罕见的。
这证明了一件事:在江南,艺术家的地位,已经可以靠艺术本身获得,而不必依附权贵。
这是时代的进步。
三、文徵明:勤能补拙
如果说沈周是天才,文徵明就是地才。
文徵明原名壁,字徵明,后以字行,号衡山居士。生于成化六年(1470年),卒于嘉靖三十八年(1559年),享年九十岁。他比沈周小四十三岁,却多活了二十六年,见证了整个明代书画的黄金时代。
文徵明年少时并不出众,“生而外椎”,也就是看起来木讷笨拙。七岁才会说话,十一岁才把话说清楚。但他有一个优点:勤奋。
父亲文林是温州知府,重视教育。文徵明跟随吴宽学文,跟随李应祯学书,跟随沈周学画。别人学一遍就会的,他要学十遍;别人画一幅画的时间,他能画三幅。
沈周看出这个学生的特质,对他说:“汝书拙,当以勤补;汝画板,当以活济。”
文徵明铭记在心。他每日黎明即起,临帖百字,作画一幅,数十年不间断。即使晚年名满天下,仍保持这个习惯。有学生问他秘诀,他说:“无他,唯手熟耳。”
这种勤奋,造就了他独特的风格。
文徵明的书法,初学苏轼、黄庭坚,后专攻王羲之、赵孟頫,最终形成端庄秀丽的“文体”。他的小楷尤其精妙,清秀整齐,如珠玉落盘。当时人求他写字,往往指定要小楷。
他的画,以山水见长,兼擅人物、花卉。风格细腻严谨,一丝不苟。看他的《真赏斋图》《惠山茶会图》,一草一木,一石一水,都精心布置,笔笔到位。不像沈周那样洒脱,也不像唐寅那样纵逸,而是工整中见韵致,严谨中显灵气。
文徵明十次乡试不第,直到嘉靖二年(1523年),五十四岁时,才被苏州巡抚李充嗣荐为翰林待诏,参与编纂《武宗实录》。但他在京三年,不适应官场生活,三次上书乞归,终于获准。
回到苏州后,他专心书画,声名日隆。“四方乞诗文书画者,接踵于道”,但他有原则:不给藩王、宦官、外夷作书画。有宦官重金求画,他闭门不纳;宁王朱宸濠派人厚礼相聘,他称病推辞。
这种气节,赢得世人敬重。晚年他筑“玉磬山房”,日与朋友门生谈艺论道,成为江南文坛领袖。他活到九十岁,创作不辍,临终前还在为朋友写墓志铭。
文徵明的意义,在于证明:艺术不全是天才的事,勤奋同样能成就大家。他的存在,给无数资质平平的读书人希望——只要努力,也能在书画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而他与沈周、唐寅、仇英的交往,也体现了一种包容:艺术可以有不同的道路,不同的风格,重要的是真诚与坚持。
四、唐寅:才子风流
唐寅的故事,更像传奇。
他字伯虎,一字子畏,号六如居士、桃花庵主。生于成化六年(1470年),与文徵明同岁,卒于嘉靖二年(1523年),只活了五十四岁。
唐寅是天才。十六岁中秀才,二十九岁中应天府解元(乡试第一),名动江南。当时人预测:来年会试,状元非他莫属。
弘治十二年(1499年),唐寅进京会试。与他同行的有江阴举人徐经,是富商之子。徐经仰慕唐寅才名,出资同行,一路结伴。
考试前,徐经贿赂主考官程敏政的家僮,窃得试题。他告诉唐寅,唐寅虽未参与贿赂,但得知试题后,没有举报,而是暗自准备。
事发后,徐经、唐寅均被下狱。经过审讯,唐寅确实未参与舞弊,但“知情不报”,被革去功名,发往浙江为吏。唐寅耻不就,回到苏州。
从此,命运急转直下。
妻子离他而去,兄弟分家,世人嘲笑。他从天之骄子,变成落魄文人。有段时间,他放浪形骸,流连青楼,靠卖画为生。曾自嘲:
“醉舞狂歌五十年,花中行乐月中眠。漫劳海内传名字,谁信腰间没酒钱。”
但唐寅终究是唐寅。痛苦之后,他重新拿起画笔,在艺术中找到救赎。
他的画,早年学周臣(南宋院体画家),工整严谨;中年后转向写意,洒脱奔放。最擅长山水、人物、花鸟。
《落霞孤鹜图》是他中年代表作。画中高山峻岭,江水浩渺,孤鹜低飞,落霞满天。题诗:“画栋珠帘烟水中,落霞孤鹜渺无踪。千年想见王南海,曾借龙王一阵风。”借王勃作《滕王阁序》的典故,抒发怀才不遇的感慨。
《秋风纨扇图》更直接。画一女子手持纨扇,独立秋风,神情落寞。题诗:“秋来纨扇合收藏,何事佳人重感伤。请把世情详细看,大都谁不逐炎凉。”以女子自喻,讽刺世态炎凉。
唐寅的人物画尤其精彩。他常画仕女、高士,形象清秀,神情生动。《王蜀宫妓图》《李端端图》等,都是精品。他笔下的女性,不是概念化的美人,而是有个性、有情感的人。
在书法上,唐寅学赵孟頫,但更加纵逸。他的字,流畅潇洒,如行云流水,与他的画风一致。
唐寅晚年筑“桃花庵”,日与朋友饮酒作画。有诗云:“桃花坞里桃花庵,桃花庵下桃花仙。桃花仙人种桃树,又摘桃花换酒钱。”看似逍遥,实则苦涩。
嘉靖二年,唐寅在贫病中去世。临终前写绝笔诗:“生在阳间有散场,死归地府也何妨。阳间地府俱相似,只当漂流在异乡。”
一代才子,就这样落幕。
唐寅的意义,在于展示了艺术家的另一种可能:不是沈周的隐逸,不是文徵明的勤勉,而是才子的放纵与悲情。他的艺术,是个人命运的投射,是真性情的流露。
正因为真实,所以动人。
五、仇英:工匠之巅
四人中,仇英最特殊。
他字实父,号十洲,生卒年不详,大约活跃于正德、嘉靖年间。他不是文人出身,少年时是漆工,后来学画,因天赋过人被周臣收为弟子,又得文徵明赏识,进入文人圈子。
仇英的画,以工笔重彩见长。他擅长青绿山水、界画楼阁、人物故事,细腻精致,色彩富丽。
《汉宫春晓图》是他的代表作之一。画中描绘汉代宫廷春日早晨的情景,人物上百,姿态各异;楼台殿宇,精雕细琢;花木器皿,一丝不苟。整幅画就像一部历史纪录片,让人仿佛穿越时空。
《桃源仙境图》则展现他的山水功力。青绿设色,金碧辉煌,山峦叠翠,云雾缭绕,仙境气象扑面而来。这种画风,源于唐代李思训、李昭道父子,但在仇英手中达到新的高度。
仇英还擅长摹古。他临摹的《清明上河图》《韩熙载夜宴图》等,几可乱真。这不是简单的复制,而是深入理解古人笔法后的再创造。
文徵明很器重仇英,常请他为自己的画作设色。两人合作的作品,文徵明写意,仇英工笔,相得益彰。这种文人画家与职业画家的合作,在明代很常见,体现了艺术的包容性。
但仇英始终有个心结:他不是文人,不会作诗,书法也一般。在文人主宰的艺术圈里,他有时感到自卑。
一次雅集,众人饮酒赋诗,仇英默坐一旁。唐寅看出他的窘迫,举杯道:“十洲之画,便是无声之诗。吾等绞尽脑汁凑几句歪诗,不如十洲一笔。”
这话给了仇英安慰。他更勤奋地作画,用作品证明自己。
仇英的成就,打破了“非文人不能为画家”的偏见。他证明,工匠出身,只要天赋加努力,同样能达到艺术巅峰。他的存在,扩大了画家队伍的来源,丰富了艺术的风格。
可惜仇英寿命不长,大约四十多岁就去世了。他的女儿仇珠继承父业,也成为知名画家,这是后话。
沈周、文徵明、唐寅、仇英,四人风格各异,道路不同,但共同开创了吴门画派的辉煌。他们之后,吴门画派延续百年,影响深远。
但书画艺术的风流,不只在江南。
六、松江风云
嘉靖年间,在苏州东北的松江府(今上海松江区),另一个艺术中心正在崛起。
这里的代表人物是董其昌。
董其昌字玄宰,号思白、香光居士。生于嘉靖三十四年(1555年),这时沈周已去世四十六年,文徵明去世前四年,唐寅去世三十二年。他是吴门画派的晚辈,但开创了新的道路。
董其昌十七岁参加松江府试,因书法不佳被列为第二,从此发奋练字。他初学颜真卿,后转学钟繇、王羲之,又汲取米芾、赵孟頫之长,最终形成淡雅秀润的“董体”。
他的画,主张“南北宗论”,推崇王维、董源、巨然、米芾、倪瓒等“南宗”画家,贬低李思训、赵伯驹等“北宗”画家。其实是以禅宗喻画,强调文人画的写意、含蓄,贬低院体画的工整、华丽。
《秋兴八景图》是他的代表作。八幅册页,描绘秋日山水,笔墨简淡,意境悠远。题跋中,他阐述自己的艺术主张:“以境之奇怪论,则画不如山水;以笔墨之精妙论,则山水绝不如画。”
意思是:自然山水虽然奇特,但不如画家的笔墨精妙。这抬高了艺术家的地位——不是模仿自然,而是创造艺术。
董其昌官至南京礼部尚书,地位显赫。他的艺术理论,借助其政治影响力,迅速传播,成为明末清初画坛的主流。
但他也有争议。一方面,他学识渊博,书画双绝,是真正的艺术大师;另一方面,他为人骄横,贪财好利,纵容子弟欺压乡里。艺术上的高雅与人格上的瑕疵,形成鲜明对比。
这反映了明代后期艺术家的处境:随着艺术市场繁荣,书画家可以靠作品获得财富和地位,但同时也面临金钱的诱惑,人格的考验。
董其昌之后,松江画派还有陈继儒、莫是龙、赵左等人,延续“南宗”画风。而苏州的吴门画派,则逐渐衰落。
艺术中心的转移,背后是经济的变迁。嘉靖以后,松江府因棉纺织业繁荣,成为新的经济中心。富商云集,收藏家众多,自然吸引艺术家聚集。
书画艺术,从来不只是艺术本身的事。
七、书画市场
明代中期,书画市场已相当成熟。
以苏州为例,闾门、山塘街一带,画店林立。有的专营古画,有的代理当代画家,有的兼营文房四宝。买画的有本地富商,有外地客商,还有来自日本、朝鲜的商人。
价格因人而异。沈周晚年,一扇面(小幅画)值银一两,中堂(大幅画)值五至十两。这对普通百姓是巨款,但对富商不算什么。
文徵明的画更贵,因他官至翰林,社会地位高。一幅中堂可达二十两。
唐寅的画,因才子名声,也很受欢迎。但他产量大,价格反而不如文徵明。他自嘲:“吾诗与画,不过换酒钱耳。”
仇英的画,因工细费时,产量少,价格最高。一幅《汉宫春晓图》,耗时数月,可卖百两以上。
除了卖画,书画家还有其它收入:为人写墓志铭、寿序、题跋,有润笔费;收学生,有束脩;为富商家鉴定古画,有鉴定费。
有的画家还参与商业创作。比如为书籍画插图,为瓷器设计纹样,为丝绸设计图案。这是艺术与商业的结合。
市场的繁荣,带来两个结果:
一是画家经济独立,不必依附权贵。沈周拒绝知府的例子,就是证明。经济独立带来人格独立,艺术才能自由发展。
二是艺术风格多样化。市场需要不同的产品,有的喜欢工细,有的喜欢写意,有的喜欢山水,有的喜欢人物。画家可以根据市场需求,发展自己的特长。
但市场也有负面影响。有的画家为迎合市场,大量复制自己的作品,质量下降;有的模仿名家,制作赝品;有的攀附权贵,丧失气节。
文徵明坚持不给藩王、宦官作画,就是对抗这种风气。他给学生立规矩:“画有六忌:一忌俗,二忌匠,三忌板,四忌薄,五忌邪,六忌滥。”
这“六忌”,其实是艺术家的自律。在市场大潮中,保持艺术的纯洁性。
明代书画的繁荣,是市场经济与艺术家自律共同作用的结果。缺一不可。
八、艺术与时代
从沈周到董其昌,明代书画走过了近二百年。这二百年,艺术风格几经变化,但有一个主线:从宫廷走向民间,从统一走向多样。
洪武、永乐年间,艺术为政治服务,风格工整华丽;成化、弘治年间,江南经济崛起,吴门画派开创文人画新风;正德、嘉靖年间,艺术市场成熟,风格百花齐放;万历以后,董其昌提出理论总结,影响直至清初。
这背后,是明朝社会的深刻变迁:
经济上,江南商品经济发展,产生富商阶层,他们成为艺术的主要消费者;政治上,科举竞争激烈,许多文人仕途无望,转向艺术寻求寄托;文化上,印刷术普及,艺术知识传播更广,学画的人更多;思想上,阳明心学解放个性,艺术家更注重自我表达。
书画艺术,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明代社会的风貌。
看沈周的山水,我们看到一个安定繁荣的江南,一个可以隐居自得的时代;看唐寅的人物,我们看到才子的坎坷命运,看到科举制度下的悲欢;看仇英的界画,我们看到城市的繁华,看到工匠的技艺;看董其昌的理论,我们看到文人的自信,看到艺术的自觉。
而所有这些,都汇聚成“风流”二字。
“风流”不是轻浮,不是放纵,而是一种生活态度:在世俗中保持超脱,在规矩中寻求自由,在功利中坚守艺术。
沈周隐逸,文徵明勤勉,唐寅放纵,仇英精工,董其昌理论……看似不同,实则相通:他们都忠于自己的性情,都追求艺术的真实。
正是这种“风流”,让明代书画在中国艺术史上独树一帜。它不如唐宋那样雄浑,不如元朝那样高逸,但它更贴近生活,更富有人情味,更丰富多彩。
今天,当我们站在博物馆里,面对这些几百年前的作品,依然能感受到画家的心跳,能想象那个时代的风貌。
艺术穿越时空,连接古今。这就是“风流”的力量。
而明代书画的风流,不止在名家大作,也在民间日常。农家的年画,书生的扇面,女子的刺绣,工匠的雕刻……艺术渗透到生活的每个角落。
这才是真正的风流——不是少数人的专利,而是整个时代的气息。
从沈周到董其昌,从苏州到松江,从宫廷到市井,明代书画的风流故事,还在继续。直到明朝灭亡,清朝建立,新的艺术时代来临。
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。在弘治、正德、嘉靖年间,书画艺术的风流,正达到高潮。而“吴门四家”的雅集,就像这个高潮中的一朵浪花,虽短暂,却璀璨。
夜深了,拙政园的烛火渐渐熄灭。沈周、文徵明、唐寅、仇英各自归去。他们不知道,今夜的作品会成为传世珍品;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被后人铭记;更不知道,他们代表的那个艺术时代,会被称作“风流”。
他们只知道,此刻,笔墨在纸上流淌,心意在画中呈现。这就够了。
艺术之事,但求尽心,何问身后。
而这,也许就是最大的风流。
第二十八章 农政全书初编纂
宣德八年(1433年)春,苏州府吴江县的一处圩田旁,五十六岁的周忱蹲在田埂上,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揉捏。泥土黑亮油润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气。
“巡抚大人,这土……”旁边的老农陈老四有些局促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官亲自下田。
周忱将泥土凑近鼻子闻了闻,又捻开细看:“肥力不错,但太黏了。排水不畅的话,稻根容易烂。”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陈老四连连点头,“去年秋汛,这片的稻子烂了三成。村里想挖沟排水,可……”
“可什么?”
陈老四欲言又止。陪同一旁的吴江县令咳嗽一声:“周大人,挖沟排水涉及邻村田地,需要协调。而且春耕在即,劳力都忙着插秧,抽不出人手。”
周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他身材不高,面容清瘦,一身半旧的官袍下摆沾满泥点,不像正三品的江南巡抚,倒像田间老农。
“协调是你们官府的事。”周忱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挖沟的劳力,本官来想办法。传令:调苏州卫两个百户所的屯军,明日到此,由陈老四指导,十日内必须把排水沟挖通。”
县令愣住了:“大人,调屯军挖沟?这……这不合规制啊!”
“规制?”周忱看了他一眼,“规制是人定的。粮食收不上来,百姓饿肚子,那才真不合‘规制’。”
他走到田边一处简陋的竹棚下——那是农忙时农民歇脚的地方。棚子里堆着农具:木犁、铁锄、水车零件,还有几本用油布包着的农书。
周忱拿起一本,封皮上写着《农桑辑要》,是元朝司农司编纂的。他翻开,书页泛黄,边角破损,显然经常被翻阅。
“你看这书?”周忱问陈老四。
陈老四憨笑:“小的不识字,是请村里秀才念的。里面有些法子挺管用,比如秧田的水深控制、施肥的时机……”
“秀才念一遍你就能记住?”
“记个大概,再自己琢磨。”陈老四指着田里,“像这‘烤田’的法子,书上说要在分蘖后期排水晒田,控苗促根。我试了三年,发现咱们吴江的土黏,得比书上说的早两天排水,效果才好。”
周忱眼睛一亮。这正是他想要的——来自田间地头的实际经验。
三年前,宣德皇帝任命他为江南巡抚,总督江南税粮。当时江南税赋积欠严重,苏州一府就欠粮八百万石。朝中有人说“江南民刁,抗税不交”,但周忱调查后发现,根本原因是水利失修、农业技术落后、产量低下。
要解决税赋问题,先要解决农业问题。而要解决农业问题,需要系统的知识。
一个念头在周忱心中萌生:该编一部新的农书了。
不是《农桑辑要》那样的官修典籍——那书虽然全面,但成书于元初,许多内容已过时;也不是文人雅士写的《耕织图诗》——那是艺术品,不是实用手册。
他要编的,是一部真正能指导农业生产、汇集最新技术、结合南北差异的实用农书。
这个想法,后来催生了明朝最重要的农学著作之一。但此时,它还只是周忱心中的一粒种子。
一、赋税之困
要理解周忱为何重视农政,得从明朝的赋税制度说起。
明朝的赋税,主要来自田赋。太祖朱元璋建国后,在全国范围内清丈土地,编制《鱼鳞图册》,按田亩征税。这原本是公平的制度,但执行百年后,问题丛生。
最严重的是江南。苏州、松江、常州、嘉兴、湖州五府,田赋占全国近四分之一。其中苏州一府,税粮竟超过整个湖广省。为何如此重?
历史遗留问题。元末张士诚割据苏州,与朱元璋对抗多年。朱元璋灭张士诚后,为报复也为了削弱苏州势力,将苏州田赋定为全国最高——每亩征税三斗五升,是其他地区的数倍。
洪武年间,苏州尚能承受。那时水利完好,土地肥沃,农业技术先进,亩产可达两石(约300斤),交完税还有余粮。
但到永乐后期,问题出现了。江南水利年久失修,太湖流域水患频发;人口增加,土地兼并严重;农业技术停滞,产量不再增长。
而税赋不减反增——除了正税,还有各种加派、耗羡(运输损耗的附加税)。农民实际负担,比定额高出一半。
宣德初年,苏州拖欠税粮已达八百万石。新任苏州知府况钟上任时,府库空虚,官吏欠薪,百姓逃亡,田地荒芜。他连上三疏,请求减免赋税。
宣德皇帝朱瞻基很头疼。减免吧,国库吃紧;不减吧,民不聊生。他找来户部尚书夏原吉商议。
夏原吉是永乐朝老臣,以理财闻名。他给出建议:“减免不如改革。江南赋税之弊,在税制不合理,在征收不得法。当派能臣巡抚江南,统筹治理。”
于是,周忱被选中了。
二、巡抚江南
周忱字恂如,江西吉水人,永乐二年进士。他有个特点:务实。
在刑部任职时,他翻看案卷发现,许多盗窃案的发生,是因为灾荒年间百姓无食。于是建议:与其事后抓捕,不如事前预防——在各地设立“义仓”,丰年储粮,荒年放赈。这建议被采纳,救活无数百姓。
任越府长史时,他发现王府开支巨大,全靠朝廷拨款。便帮越王整理田庄,发展生产,五年后王府自给自足,不再要朝廷钱粮。
宣德皇帝看中的,就是这种务实精神。
宣德五年(1430年),周忱以工部右侍郎衔,巡抚江南诸府。临行前,皇帝召见:“江南税赋,国之根本。卿此去,当如何?”
周忱答:“臣以为,理财如治水,堵不如疏。强征欠税,如堵洪水,终会决堤。当先疏通根本——兴修水利,推广农技,提高产量。产量增,则税源足;民生安,则征收易。”
“需要多久?”
“至少五年。”
“朕给你五年。”皇帝说,“五年后,江南税赋若仍拖欠,朕不怪你;若有改善,当为天下楷模。”
周忱叩首谢恩。他知道,这是一场赌局——用五年的时间,赌江南农业的复兴。
到任后,他做了三件事:
第一,调查。他走遍江南各府县,访农问老,实地勘察。发现主要问题有:水利失修,太湖出水口淤塞,雨季成涝;农具落后,还在用宋元时的旧式犁耙;施肥不当,许多农民不会用石灰改良酸性土;品种单一,抗病力差。
第二,试验。他在苏州设立“劝农所”,召集老农、工匠,试验新技术。改良水车,提高灌溉效率;引进新作物,如从福建引种双季稻;试验新肥料,如用河泥、草木灰混合发酵。
第三,记录。他让随行书吏详细记录所见所闻:某地用什么犁,耕多深;某时施什么肥,效果如何;某品种抗什么病,产量多少。这些记录,后来成为农书的重要素材。
但最重要的,是他发现了一个问题:知识的断裂。
三、农书之缺
一天,周忱在劝农所看到令人痛心的一幕。
老农李老汉带来一种新的稻种,说是在太湖东山发现的野生稻,与本地稻杂交后,抗病性强,产量高两成。劝农所的官员问:“这种稻什么时候播种?需多少水?施什么肥?”
李老汉答得头头是道。
官员说:“你写下来,我们推广。”
李老汉苦笑:“大人,小的不识字。”
“那你说,我记。”
李老汉说了半天,官员记了三大页。但周忱在旁边看,发现记下来的,远不如李老汉实际掌握的丰富——许多细节,比如“要在清晨露水未干时观察稻叶,如果叶尖有白霜状的霉点,就是稻瘟病前期,得立刻喷洒石灰水”,这种经验之谈,官员不懂,也就没记。
后来周忱亲自问李老汉,才发现他有一套完整的种植经验:从选种浸种,到育秧插秧,到田间管理,到收割储藏,二十多个环节,每个环节都有诀窍。
“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周忱问。
“有些是祖上传的,有些是自己琢磨的,有些是跟别处老农学的。”李老汉说,“咱们种田的,碰一起就聊这些。可也就是嘴上说说,没人记下来。我儿子就不愿学,说种田没出息,要去城里学手艺。”
周忱心中一沉。这是普遍现象——宝贵的农业经验,靠口耳相传,随时可能失传。
他想起自己读过的农书。朝廷颁布的有《农桑辑要》,但那书编于元初,许多内容已过时;民间流传的有王祯《农书》,但那书偏重农器,且是元朝人所著;还有各种地方性的“劝农文”,但都零散不全。
需要一部新的农书。一部结合古今、融合南北、汇集最新经验的实用农书。
周忱把这个想法告诉况钟。况钟时任苏州知府,也是务实能臣,两人配合默契。
况钟很赞同:“是该有一部新农书。不过编书需要人才,需要时间,需要钱。”
“人才可以找。”周忱说,“各地有经验的农民、工匠,都可以请来。时间嘛……五年不够就十年。钱的问题,我来想办法。”
他确实想到了办法——用改革的收益,来支持编书。
四、“平米法”改革
江南赋税最大的弊端,是不公平。
同样的田地,因地形、水利、土质不同,产量相差很大。但税赋按亩征收,不分好坏。结果肥田负担相对轻,瘠田负担重,农民不愿种瘠田,导致抛荒。
更严重的是“加耗”问题。税粮运输过程中有损耗,朝廷允许加收一定比例的“耗羡”来弥补。这本是合理制度,但执行中变形了——州县官吏层层加码,实际加耗往往超过正税的一半。
农民交一石税粮,实际要交一石五斗甚至两石。负担不起就逃亡,逃亡者的税赋摊给未逃亡者,形成恶性循环。
周忱决定改革。他设计了一套新办法,叫“平米法”。
核心思想是“均摊加耗”。具体做法:
第一,重新核定田亩等级。按土地肥瘠、水利条件,分上中下三等,不同等级承担不同的加耗比例。肥田多承担,瘠田少承担。
第二,统一加耗标准。各府县加耗比例必须公开,接受监督,禁止擅自加码。
第三,设立“济农仓”。加耗多收的部分,不是落入官吏腰包,而是存入济农仓,用于荒年赈济、兴修水利、推广农技。
这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。州县官吏少了灰色收入,地主豪强不能再把税赋转嫁给贫民。反对声音很大。
有御史弹劾周忱“变乱祖制,收买人心”。奏章送到北京,宣德皇帝也有些犹豫,问内阁首辅杨士奇。
杨士奇答:“祖宗之法,当因时制宜。江南赋税之弊,非改革不能解。周忱之法,看似变通,实合圣贤‘损有余补不足’之意。臣以为可试行。”
皇帝点头:“那就试行。但告诉周忱,步子不要太大,稳着点。”
周忱收到皇帝旨意,知道有风险,但决心已定。他在苏州先试点,亲自坐镇,监督执行。
改革效果立竿见影。普通农民负担减轻,生产积极性提高;济农仓有了储粮,可以兴修水利;更重要的是,官府信誉恢复,征税反而容易了。
宣德七年(1432年),苏州府完成税粮征收,且补缴了部分旧欠。这是十几年来第一次。
消息传到北京,皇帝大喜,下诏褒奖,命将“平米法”推广到整个江南。
改革的成功,为编撰农书提供了条件——济农仓的盈余,可以支持编书开支;官府信誉恢复,可以动员各方力量;农民生产积极性提高,更愿意分享经验。
周忱开始着手编书。他命名为《江南农政录》,计划分三部分:农时、农事、农器。
五、编书之艰
编书的第一步,是收集资料。
周忱组织了一个小班子:劝农所的官员负责整理文献,书吏负责记录口述,画工负责绘制农器图样。他自己总揽大纲,审订内容。
资料有四个来源:
第一,古农书。他们搜集了能找到的所有农书:《氾胜之书》《齐民要术》《农桑辑要》《王祯农书》等。但不是照抄,而是验证——书中的方法,在江南是否适用?效果如何?
比如《齐民要术》记载的“区田法”(在小区内精耕细作),在北方旱地效果好,但在江南水田就不适用。他们注明:“此法宜北不宜南。”
第二,官府档案。各府县的劝农文书、水利图册、灾荒记录、赈济报告,都是宝贵资料。特别是水利部分,江南水网密布,治水是农业关键。他们详细收录了太湖流域的水系图、圩田修筑法、水闸设置要点。
第三,老农经验。这是最重要的部分。周忱派人到各地,请有经验的老农到劝农所,管吃管住,请他们讲述种植、养殖、加工的全套技术。
有个松江老农,擅长种棉。他说:“棉花喜温怕涝,要选高地,开深沟排水。播种要在谷雨前后,太早易受冻,太晚结铃少。田间管理讲究‘三锄’:苗期浅锄,蕾期中锄,花期深锄……”
书吏记了十几页。周忱看了,觉得还不够直观,请老农到棉田实地演示。画工跟着,把每个动作、每种工具都画下来。
第四,工匠技艺。农具的改良,需要工匠参与。周忱请来铁匠、木匠、车匠,一起研究如何改进农具。
比如江南常用的“江东犁”,比北方犁轻巧,适合水田,但犁头易损。工匠试验用熟铁包刃口,延长使用寿命。又如水车,传统的是脚踏式,费力且效率低。工匠设计出牛力转动的“牛转翻车”,省力且能日夜不停灌溉。
这些改进,都详细记录,绘图说明。
收集资料用了两年。宣德九年(1434年),开始编纂。
编纂的原则,周忱定了三条:
第一,实用为主。不追求文采,不空谈理论,要具体可操作。比如讲浸种,要写清楚:用什么水(河水最好,井水次之),浸多久(春稻三天,秋稻两天),水温多少(以不冰手为度)。
第二,因地制宜。江南与北方不同,山地与平原不同,要注明适用范围。比如施肥,沙土宜用粪肥,黏土宜用草灰,酸性土要加石灰。
第三,图文并茂。农具的形状、使用方法,单靠文字说不清,必须配图。周忱请了苏州最好的画工,要求“图要如见实物,人可按图制作”。
编纂过程很艰苦。有些老农不擅表达,说了半天说不清;有些技术很复杂,画工画了几稿都不对;不同地方经验有冲突,需要实地验证。
周忱事事亲为。白天处理公务,晚上审阅书稿,常至深夜。况钟劝他注意身体,他笑说:“我今年五十七了,再不抓紧,恐怕看不到书成。”
其实他心中有个更大的目标:这部《江南农政录》,只是开始。他希望将来有人以此为基础,编一部涵盖全国的农书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,二百年后,真会有一部《农政全书》问世,编纂者徐光启,正是松江人。
六、水利为先
在编纂农书的过程中,周忱最重视的是水利。
江南农业,成也水利,败也水利。太湖流域的地势,四周高中间低,像一个大盘子。雨季来临时,上游来水汇入太湖,下游出水不畅,就泛滥成灾。
周忱到任时,太湖主要出水口——吴淞江、刘河、白茆河,都已严重淤塞。其中吴淞江最为关键,它连通太湖与长江,是太湖最重要的泄洪通道。
元朝时,吴淞江面宽达十里,可行大船。到明初,只剩二三里。宣德年间,最窄处不过数丈,几乎断流。
原因很多:上游水土流失,泥沙淤积;沿岸围垦,侵占河道;管理不力,年久失修。
周忱决定疏浚吴淞江。这是大工程,需要大量人力物力,需要协调沿江各县,更需要技术。
他亲自勘察,从太湖口走到长江口,三百里水路,走了半个月。记录下每个淤塞段的位置、长度、深度,测量水流速度,计算土方量。
然后制定方案:全线疏浚,重点在淤塞严重的十处“喉结”;加宽加深,使江面恢复至五里;修筑堤坝,防止泥沙再淤;设立水闸,调节水位。
方案报上去,工部认为工程太大,花费太多,建议分段实施。周忱上疏力争:“治水如治病,不能头痛医头。吴淞江是一个整体,只疏一段,上下游仍会淤塞。必须全线治理,才能根治。”
宣德皇帝支持周忱。下旨:“准周忱所奏,拨银五十万两,调集民夫十万,限期三年完成。”
工程于宣德七年(1432年)冬开工。时值农闲,十万民夫上阵,场面壮观。周忱常驻工地,与民工同吃同住。他发现民工吃的差,体力不支,便从济农仓调粮,改善伙食;发现工具不足,便请工匠赶制;发现技术问题,便召集老河工商议。
疏浚工程不仅是体力活,更是技术活。挖多深?坡多陡?如何防止塌方?如何排水?都有讲究。
周忱让人详细记录施工方法:如何打桩固堤,如何分层挖掘,如何用“龙骨水车”排水,如何用“溜槽”运土……这些内容,后来都写入农书的水利篇。
工程最困难的是“合龙”——在江中筑临时坝,把水引到一边,挖另一边。合龙必须在枯水期进行,且要快速,否则春汛一到,前功尽弃。
宣德八年春,一处关键段合龙遇险。连日阴雨,水位上涨,米兰临时坝出现裂缝。民工惊慌,有人想逃。
周忱赶到现场,二话不说,跳入水中,与民工一起扛沙袋堵漏。巡抚大人亲自下水,士气大振。众人拼命抢险,终于保住大坝。
事后,况钟埋怨:“大人万金之躯,岂可亲身犯险?”
周忱说:“我不下水,人心就散了。治水如治军,主帅当先。”
经过两年施工,宣德九年冬,吴淞江疏浚工程基本完成。江面拓宽至五里,水流畅通。次年夏汛,太湖水位比往年低三尺,沿岸农田免于水患。
百姓感念周忱,立生祠祭祀。周忱知道后,命人拆祠:“治水是朝廷恩德,百官之力,万民之功,岂可归我一人?”
他把治水的全过程,写入农书。不仅是技术,还有组织方法、管理制度、甚至失败教训。他说:“后人治水,可鉴我得失。”
这体现了周忱编书的另一深意:不仅是传技术,更是传经验、传精神。
七、农书之成
宣德十年(1435年)春,《江南农政录》初稿完成。
全书共四十卷,分十二门:农时、耕垦、播种、栽植、耘锄、灌溉、施肥、收获、储藏、农器、水利、蚕桑。配图三百余幅,从犁耙水车,到锅灶纺车,一应俱全。
周忱抚摸着厚厚的书稿,感慨万千。五年心血,终于有了成果。
但他知道,这还不是定稿。农书需要实践检验,需要不断修订。
他命人抄写十部,分发各府县劝农所,让官员、老农试用,提出意见。同时,他开始筹划续编——准备增加“畜牧”“渔业”“园艺”“农产加工”等内容。
可惜,时间不多了。
这年正月,宣德皇帝驾崩,年仅三十八岁。九岁的太子朱祁镇即位,是为英宗,改元正统。朝局发生变化。
新朝伊始,有人翻旧账。几个曾被周忱改革触动的官吏,联名弹劾他“专权擅政,收买人心,变乱祖制”。
年轻皇帝没有主见,交给司礼监太监王振处理。王振早就看周忱不顺眼——这个巡抚不巴结太监,不送礼行贿,还常约束属下不得与宦官往来。
王振趁机进言:“周忱在江南八年,权柄过重,民只知有周巡抚,不知有朝廷。且他改革税制,擅自动用官粮,虽有成效,但开了一个坏头——地方官都学他,朝廷如何控制?”
这话戳中了皇权的敏感点。正统元年(1436年),朝廷下旨:调周忱回京,任工部尚书,看似升迁,实是明升暗降,剥夺实权。
周忱接旨时,正在审查农书的修订意见。他沉默良久,对况钟说:“我这一走,江南改革恐怕难以为继。这部农书,拜托你继续完善。”
况钟含泪答应。
周忱回京后,确实任工部尚书,但处处受制。王振专权,朝政日非。他多次上疏建言,多不被采纳。郁郁不得志,正统五年(1440年),辞官归乡。
在江西吉水老家,他继续整理农书。从江南带回的资料、笔记,堆了半间屋子。他每日伏案,增删修订。
儿子劝他休息,他说:“我在江南八年,所见所闻,所思所得,都在这里。若不整理成书,传给后人,这八年就白费了。”
正统七年(1442年),周忱病逝,年六十五岁。临终前,他手指着书稿,对儿子说:“务必刊印,传于后世……”
可惜,这部倾注心血的书,最终未能刊行。
原因很多:周忱去世后家道中落,无力刊印;朝廷对他的评价有争议,官方不支持;最重要的是,随着他的离去,江南改革停滞,农书的实用价值暂时不被重视。
书稿在周家保存了三十年。成化年间,周忱孙子周宣考中进士,想刊印祖父遗著,但发现书稿已有部分虫蛀、霉变。他请人整理,但许多图样已模糊不清。
最终,《江南农政录》没有完整流传下来。只有部分内容,被后来的农书引用,如嘉靖年间的《便民图纂》,万历年间的《农政全书》。
但周忱的农政思想,影响深远。
八、农政之传
周忱去世百年后,万历年间,松江人徐光启开始编纂《农政全书》。
徐光启是进士,官至礼部尚书,但他最用心的却是农学。他系统研究了历代农书,发现一个现象:农书虽多,但各有局限。
有的偏重北方旱作,如《齐民要术》;有的偏重农器,如王祯《农书》;有的只是诗文,如《耕织图》;有的是官修典籍,但脱离实际,如《农桑辑要》。
他想要编一部全面的、实用的、结合东西的农书。
在搜集资料时,他看到了周忱《江南农政录》的残本。虽然不全,但大为震撼。
“周文襄公(周忱谥号)真乃实心任事之人。”徐光启在笔记中写道,“其书记农事,不尚空谈,字字出自实践。尤重水利、农器、蚕桑,皆江南切要之务。惜乎全书不传,然一鳞半爪,已见精要。”
徐光启继承了周忱的农政思想,并加以发展。
比如水利,周忱重点在太湖治理,徐光启则扩展到全国,提出系统的水利理论;比如农器,周忱收录改良的江南农具,徐光启则加入西方传入的机械,如龙尾车(螺旋式水车);比如作物,周忱推广双季稻,徐光启则引进番薯、玉米等高产作物。
崇祯十二年(1639年),《农政全书》刊行,共六十卷,五十余万字。它成为中国古代农学的集大成者,影响直到清代。
而这部巨著的源头,可以追溯到宣德年间,那个蹲在田埂上捏泥土的巡抚。
从周忱到徐光启,二百年间,农政思想一脉相承。核心都是:重视农业,关心农民,注重实践,强调改良。
这不仅是技术传承,更是一种精神传承——士大夫不仅要做官,还要务实,要为民办事。
明朝历史中,这样的士大夫不多,但正是他们,撑起了帝国的根基。
当正德皇帝在豹房嬉戏,当嘉靖皇帝在西苑炼丹,当万历皇帝在深宫怠政时,在江南的田野里,在边疆的屯田中,在各地的劝农所里,始终有这样一批人:他们研究农时,改良农具,兴修水利,推广技术。
他们可能没有留下显赫的政绩,没有留下华丽的诗文,但他们留下的,是实实在在的粮食,是千万百姓的温饱。
周忱的《江南农政录》虽然没有完整传世,但他的农政实践,影响了整个明朝的农业。
他推广的双季稻种植,使江南亩产提高三成;他主持的水利工程,保护了太湖流域百万亩农田;他改革的税制,减轻了农民负担;他倡导的农技改良,培育了一批农业人才。
更重要的是,他开创了一种风气:地方官要懂农业,要重视农业。
在他之后,许多江南地方官都以劝农为己任。有的编印农书,有的推广新法,有的兴修水利。虽然成效不一,但形成了传统。
这个传统,在明朝灭亡后,依然延续。清朝的江南官员,许多仍以周忱为榜样。
今天,当我们看到江南的鱼米之乡,看到纵横的水网,看到精耕细作的农田,其中就有周忱那一代人的贡献。
他们用实践告诉我们:治国之道,农政为本;农政之要,在实不在虚。
而《农政全书》的编纂,从周忱到徐光启,正是这种务实精神的体现。它不像诗文那样风流,不像书画那样雅致,但它更根本,更持久,更贴近大地。
因为粮食,才是文明的根基。
宣德十年的那个春天,当周忱完成《江南农政录》初稿时,他站在巡抚衙门的后园,看着园中试种的新稻品种。稻苗青青,在春风中摇曳。
他知道,自己可能看不到这部书刊行,可能看不到改革完全成功。但他相信,只要方向对,总会有人继续走下去。
农政之事,功在当代,利在千秋。
而历史,最终会记住那些脚踏实地的人。哪怕他们的名字不显赫,他们的著作不传世,但他们耕耘过的土地,养育过的百姓,就是最好的丰碑。
周忱如此,后来编纂《农政全书》的徐光启也如此。
农政全书,初编纂于宣德,成熟于万历,集大成于崇祯。这是一条跨越二百年的长河,流淌的是中华民族对土地的深情,对粮食的敬畏,对百姓的责任。
而这,才是真正的“风流”——不是舞文弄墨的风流,而是脚踏大地、心系苍生的风流。
当我们在博物馆看到那些泛黄的农书,在田间看到那些古老的农具,在史书中看到那些劝农的记载,我们应该知道:这里面,有一个民族最深沉的力量。
那力量,来自土地,来自汗水,来自一代代像周忱那样,弯下腰、低下头、实实在在做事的人。
他们可能没有留下豪言壮语,但他们留下了满仓的粮食,留下了耕种的土地,留下了生活的希望。
而这,比任何书画,都更风流。
第二十九章 卫所弛坏初显现
宣德八年(1433年)秋,大运河宿迁段。
漕船千总张勇站在船头,望着河面上稀稀落落的几艘运粮船,眉头紧锁。按规制,这个时辰应该有至少三十艘漕船在此集结,由卫所兵丁护送北上。可眼下,连护航的哨船都不见踪影。
“总爷,还要等吗?”身后的把总王二小声问道,“再等下去,天黑前就到不了徐州了。”
张勇没有回答。他今年四十岁,承袭父职在这漕运卫所干了二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景象。他父亲张大成是永乐年间的老兵,常跟他讲当年漕运的盛况:“那时候啊,运河上桅杆如林,漕船首尾相接,延绵数十里。每条船上有十个兵,人人披甲持矛,弓弩齐备。河两岸还有骑兵巡逻,那阵势,哪个水匪敢靠近?”
可现在呢?张勇这条船上,算上他自己只有五个兵,其中两个年过五十,一个腿有残疾,真正能打的就他和王二。武器也寒酸——两把腰刀、三杆长矛,弓只有一把,箭矢不足二十支。就这样,还是他再三向上峰恳求才配齐的。
“不等了,开船。”张勇终于下令。
漕船缓缓起航。这是一艘四百料的浅船,载着从淮安仓调拨的三百石粳米,要运往北京。船吃水颇深,在秋日的运河里行驶缓慢。
船过皂河闸时,张勇注意到闸门两侧的守卫兵房空无一人。按制,每处闸口应有十二名卫所兵丁值守,盘查过往船只,防止夹带私货。可如今,闸房里蛛网横结,显然是荒废已久。
“王二,上次过这闸是什么时候?”
“回总爷,两个月前。”
“那时就没人?”
王二苦笑:“何止这闸,这一路到徐州,七八个闸口,哪处有人?别说值守,连修缮都没人管。上个月刘家闸坏了,还是过往商船凑钱修的。”
张勇心中一沉。他是正统的卫所军官,祖辈随太祖起兵,靠军功得了这个世袭千总之职。从小父亲就教导他:“咱们卫所兵,战时为兵,平时为农,漕运时为工。这是太祖爷定下的万全之策,保大明江山永固。”
可眼前这景象,哪还有“万全之策”的影子?
船行至傍晚,在邳州附近泊岸过夜。按规矩,夜间需派两人值哨,但张勇看看手下那几个老弱残兵,叹口气:“都歇着吧,我来守上半夜。”
月色如水,洒在运河上。张勇坐在船头,思绪飘回二十年前。那时他刚袭职,跟着父亲押送漕粮。船队浩浩荡荡,旌旗蔽日,两岸农田里耕作的屯军见到船队,都会停下手里的活计,向船上行礼。那是何等的威严!
可现在,运河两岸的屯田大多荒芜。偶尔见到耕作的,也不是卫所军户,而是普通百姓——他们从卫所军官手里租来田地,按时交租,与卫所再无瓜葛。
“总爷,睡不着?”王二不知何时来到身边。
张勇示意他坐下:“王二,你在卫所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五年了。俺爹就是卫所兵,俺是顶替他老人家的缺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军田吗?”
王二摇头:“早没了。宣德三年,百户大人说俺爹欠了屯粮,把俺家十亩田抵债收走了。现在俺家租着百户大人的地,每年交四成租子。”
“那你军饷呢?”
“军饷?”王二苦笑,“总爷您不是不知道,咱们的饷,已经三年没发全了。去年就发了三成,今年到现在,一两银子没见着。”
张勇沉默。他何尝不知。他这个千总,按制年俸该有六十石米、二十两银。可实际上,米被折成银,银又被克扣,到手不到一半。若不是家里还有几十亩祖传的军田(还没被侵占),早就撑不下去了。
“总爷,您说,这卫所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王二忽然问。
张勇没有回答。他望着月色下的运河,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勇儿,卫所是咱们大明的根基。根基若坏,大厦将倾。你要守好这个根基啊……”
可他守得住吗?
一、太祖的设计
要理解卫所制度为何败坏,得从它的设计说起。
洪武元年(1368年),朱元璋刚登基,就面临一个难题:如何维持庞大的军队,又不给国家造成沉重负担?
元末战乱,人口锐减,田地荒芜。若完全靠财政养兵,新生的明朝根本负担不起。朱元璋的解决方案很巧妙——卫所制。
核心思想是“寓兵于农”。军队不完全是职业兵,平时种田,战时打仗。
具体设计如下:
编制上,全国设都司、卫、所。5600人为一卫,1120人为一千户所,112人为一百户所。百户所下设两个总旗,每个总旗50人;总旗下设五个小旗,每个小旗10人。
分布上,京师设京卫,边防设边卫,内地设卫所。到洪武二十六年(1393年),全国共有都司17个,内外卫329个,守御千户所65个,总兵力约180万。
经济上,实行军屯。每个卫所都分配军田,士兵三分守城,七分屯种。屯田收入,一部分作为军粮,一部分上交国家。按太祖设想,军队可以自给自足,甚至还能上交余粮。
管理上,军户世袭。一旦编入军籍,世代为兵,父死子继,兄终弟及。军户不得随意脱籍,不得从事其他职业。
后勤上,设立军器局、军储仓。武器由国家统一制造配发,粮食由军屯和漕运补充。
这套制度,在明初确实发挥了巨大作用。
永乐年间,全国军屯田达90万顷,年产粮2000多万石,不仅养活了180万军队,还能上交国库。当时有“养兵百万,不费百姓一粒米”的说法。
而且卫所制有效控制了军队。将领不能随意调动部队,士兵有固定驻地,避免了唐末藩镇割据、宋初武将擅权的弊端。
朱元璋很自豪,在《皇明祖训》中写道:“吾养兵百万,不费民间一粒。此法若行,可保万世。”
可他没想到,再好的制度,也会随时间变质。
二、腐化从内部开始
卫所制度的败坏,是从宣德年间开始显现的。而败坏的原因,主要来自内部。
让我们回到张勇的船上。
宣德八年秋的那趟漕运,最终出了事。
船过徐州后,进入山东段。这段运河沿岸多丘陵,常有水匪出没。张勇格外小心,白天行船,夜间泊在卫所码头。
但百密一疏。那夜泊在济宁城南的码头,本该有济宁卫的兵丁巡逻,可码头上空空如也。张勇不放心,让王二带那个残疾兵在岸上值哨,自己在船上守夜。
子夜时分,岸上忽然传来打斗声。张勇惊醒,提刀冲上岸,只见王二倒在血泊中,残疾兵不见了踪影。三个黑衣人正在解系船的缆绳。
“什么人!”张勇大喝。
黑衣人并不答话,其中两人持刀扑来。张勇挥刀格挡,二十年的武艺此刻派上用场。但他以一敌二,渐渐不支。
这时,码头不远处传来火光和人声——是附近村民听到打斗声,举着火把赶来。黑衣人见状,扔下张勇,跳上已解开的一艘漕船(不是张勇的船),顺流而下。
村民赶到时,张勇正抱着王二。王二胸口中刀,气息微弱。
“兄弟,撑住!”张勇撕下衣襟为他包扎。
王二抓住张勇的手:“总爷……他们……是梁山泊的残匪……俺听见他们说话……”
话未说完,气绝身亡。
天亮后,济宁卫的官兵才姗姗来迟。带队的把总姓李,睡眼惺忪,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来。
“张千总,怎么回事?”李把总问。
张勇强压怒火:“昨夜水匪劫船,杀了我的人,抢走一艘漕船。你们济宁卫的巡逻兵呢?”
李把总支吾:“这个……最近卫里人手不足,巡逻……有所松懈。”
“人手不足?”张勇冷笑,“济宁卫额定5600人,就算七分屯种,也该有1600人守城巡河。人都去哪了?”
李把总不答,转移话题:“张千总节哀。这事我们会查,你先去卫所衙门录个口供。”
在济宁卫衙门,张勇见到了指挥使周炳。这位正三品大员,一身锦袍,大腹便便,完全不像武将。
听完汇报,周炳慢条斯理地说:“张千总,此事本官会行文各州县,缉拿匪徒。你先回去,漕运要紧。”
张勇忍无可忍:“周大人,我的人死了!一艘漕船被劫!这事就这么算了?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周炳脸色一沉,“难道要我派兵去剿匪?你知道调兵需要多少手续?需要多少粮饷?现在卫所什么情况,你不清楚?”
张勇当然清楚。他压低声问:“周大人,济宁卫的兵员,现在实有多少?”
周炳盯着他看了半晌,终于叹口气:“张千总,看你也是实在人,我就说实话。济宁卫在册5600人,实际能点到的,不到两千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逃亡的逃亡,被借调的借调,还有的在军官家里为奴为仆。”周炳苦笑,“不瞒你说,我这个指挥使,手下能调动的兵,不超过五百。”
张勇震惊。一个5600人的卫,只剩五百可用之兵?
“那军屯呢?”他问。
“军屯?”周炳摇头,“早就名存实亡了。卫所的田地,七成被军官、豪强侵占,剩下的租给佃户。屯粮?不向朝廷要粮就不错了。”
张勇想起自己押运的这批漕粮,其中一部分就是拨给山东各卫所的军粮。原来,卫所已经不能自给,要靠朝廷调粮养活了。
告别时,周炳拍拍他的肩:“张千总,这世道变了。卫所制度,太祖爷设计得是好,可执行百年,早就千疮百孔。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,能自保就不错了。”
回船的路上,张勇想起父亲的话:“卫所是根基……”
可如今,根基已经开始腐朽。
三、逃亡的军户
王二被草草葬在济宁城外。张勇继续押运漕粮北上,心情沉重。
船过临清时,他决定去拜访一个人——临清卫的老兵赵铁柱。赵铁柱是他父亲的战友,永乐年间参加过靖难之役和北征蒙古,退役后留在临清。
在临清卫的一处破败营房里,张勇找到了赵铁柱。老人已七十多岁,耳背眼花,但提起往事,依然精神矍铄。
“张大成的儿子?都长这么大了!”赵铁柱拉着张勇的手,“你爹走得早,可惜了,他是个好兵。”
寒暄过后,张勇问起卫所现状。
赵铁柱叹口气:“坏了,全坏了。我在这临清卫五十年,眼看着它从盛到衰。”
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仁宗朝就有苗头,宣德年间就明显了。”老人回忆,“最早是军户逃亡。当兵太苦,屯田税重,军饷拖欠,许多人活不下去,就跑了。”
“卫所不追捕?”
“追?怎么追?”赵铁柱苦笑,“逃的人太多,抓不过来。而且军官也乐意——军户逃了,他名下的军田就归军官了。所以有时候,军官还暗中放人走。”
张勇想起王二家被收走的军田。原来这不是个例。
“那逃亡的军户去哪了?”
“有的进山当土匪,有的去城里做苦力,有的到地主家当佃户。反正都比在卫所强。”赵铁柱说,“我有个侄子,五年前跑了,现在在张家口贩马,听说混得不错。”
“那卫所的兵额……”
“虚额呗。”老人一针见血,“在册五千人,实际一千人,剩下四千人的军饷,进了军官腰包。朝廷来检查,就临时雇人充数。这种事,我见多了。”
张勇想起济宁卫周炳的话。原来整个山东的卫所,都是如此。
“朝廷不知道吗?”
“知道又如何?”赵铁柱摇头,“仁宗、宣宗都是仁君,知道卫所败坏,也想整顿。可怎么整?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真要按照洪武年的规矩来,得处置多少军官?得罪多少权贵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,京里的太监、外戚,都在卫所里有利益。侵占军田的,吃空饷的,背后都有靠山。皇帝想动,也难。”
张勇默然。他想起自己那个千总之职,当年也是父亲花了二百两银子打点才顺利袭职的。这制度,从上到下都烂了。
告别时,赵铁柱送他到门口:“孩子,你爹是条好汉,希望你也能守住良心。这世道,守良心难,但总得有人守。”
张勇点头。可他知道,自己守得住良心,守不住卫所。
船继续北上。过天津,入通州,最后抵达北京朝阳门外的漕运码头。
交卸漕粮时,张勇遇到一个熟人——京卫的亲军都尉刘振。刘振是他同乡,早年一起习武,后来刘振家花钱打点,调到了京卫。
酒馆里,两杯下肚,张勇说起一路见闻。
刘振听了,不以为意:“张兄,你太较真了。现在哪个卫所不这样?就说我们京卫,号称十万禁军,实际能拉出来打仗的,有三万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真要出事怎么办?”
“能出什么事?”刘振笑道,“天下太平,蒙古人被打怕了,几十年没大仗。卫所废弛就废弛呗,反正用不上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刘振打断他,“张兄,听我一句劝。你那个漕运千总,油水不少,趁现在多捞点。等过几年,攒够钱,活动活动,调个闲职,享清福去。操那么多心干嘛?”
张勇看着这位昔日的同窗,忽然觉得陌生。当年他们一起练武,一起读兵书,立志要像父辈那样建功立业。可现在,一个成了兵痞,一个在腐朽的制度里挣扎。
也许刘振是对的。这世道,认真的人,反而痛苦。
四、军屯的崩溃
卫所制度的经济基础是军屯。军屯崩溃,卫所自然瓦解。
让我们看看军屯是如何崩溃的。
第一,土地兼并。
这是最直接的原因。军官利用职权,侵占军田,化公为私。
手段很多:谎报军户逃亡,将其田地收归已有;谎报田地荒芜,然后私自开垦;强迫军户“投献”,名义上军户把田献给军官以求庇护,实则成为军官的佃户。
宣德年间,这种兼并已很普遍。南京都察院曾上疏:“各卫所官,多占种军田,私役军士,虚报逃亡,侵吞粮饷。军士饥寒,逃亡日众。”
宣德皇帝下令清查,但阻力重重。许多军官与朝中大臣有姻亲关系,或贿赂太监,最终不了了之。
第二,赋税过重。
军屯的田赋,本来不高。洪武年间规定:每亩收粮一斗,作为军粮储备。
但实际执行中,层层加码。军官要捞钱,就把赋税提高到每亩二三斗;地方官府也来分一杯羹,加征各种杂税。军户实际负担,往往超过收成的一半。
有军户上书哭诉:“终岁勤劳,纳粮之外,所余无几。妻子冻馁,难以存活。”
第三,生产条件恶化。
军屯多在边远或贫瘠地区,水利设施差,易受灾害。而卫所制度僵化,军户不能自由迁徙,遇到灾荒只能硬扛。
宣德五年,陕西旱灾,榆林卫军屯绝收,军户大量逃亡。朝廷虽调粮赈济,但杯水车薪。事后统计,榆林卫逃亡军户达三成。
第四,军官私役。
军官把军户当私人奴仆,让他们为自己耕种私田、修建宅第、甚至经商贩运。
宣德三年,大同卫指挥使郭玹,私役军士三百余人,为自己修建庄园。事发后被革职,但这类事屡禁不止。
在这些因素作用下,军屯逐渐瓦解。到宣德末年,全国军屯田从永乐时的90万顷,减少到不足50万顷,且产量大减。
军屯崩溃的直接后果,是卫所无法自给,要靠朝廷拨款养兵。而这又加重了财政负担,形成恶性循环。
张勇在漕运中看到的一幕——卫所兵连巡逻的人都没有,军官却富得流油——正是这种崩溃的缩影。
五、军事训练的荒废
卫所不仅是生产单位,更是军事单位。可随着时间推移,军事职能也荒废了。
永乐年间,朱棣重视军事训练,常亲自检阅京营。那时规定:卫所兵每年春秋两季操练,考核合格者有赏,不合格者受罚。
到宣德年间,训练已成形式。
张勇记得小时候,父亲每年都要带兵操练。那时卫所有校场,有器械,每月至少操练十天。父亲常说:“兵不练不成器。平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”
可他现在所在的漕运卫所,已经十年没正经操练过了。校场长满荒草,器械锈迹斑斑。偶尔上头来检查,就临时组织几十个人,装装样子。
原因有几个:
第一,军官不懂军事。
卫所军官多是世袭,不学无术。许多人是纯绔子弟,从小娇生惯养,别说带兵打仗,连基本军事常识都不懂。
张勇认识一个千总,是南京某侯爵的侄子,连马都不会骑,弓箭拉不开,却靠着关系当上了漕运卫所的军官。这种人,怎么可能认真训练士兵?
第二,士兵无战斗力。
卫所兵源质量越来越差。壮丁逃亡,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。就像张勇船上那几个兵,两个年过五十,一个腿残,如何训练?如何打仗?
而且士兵没有积极性。军饷拖欠,待遇低下,谁愿意拼命训练?
第三,训练无实际意义。
承平日久,许多卫所几十年没打过仗。士兵觉得练了也用不上,军官觉得练了白费劲。大家敷衍了事。
张勇曾试图在自己船上组织训练,教那几个兵用刀用矛。可练了几天,百户就来找他:“张千总,省省吧。练他们有什么用?真碰上水匪,能跑就跑,跑不了就认栽。练得再好,能打得过那些亡命之徒?”
这话虽难听,却是现实。在全面腐化的制度下,个人的努力显得如此无力。
军事训练的荒废,意味着卫所失去了最根本的职能——打仗。一旦有战事,这些卫所兵根本不堪一击。
后来的土木堡之变,五十万京营全军覆没,正是卫所军事职能彻底崩溃的结果。而崩溃的种子,在宣德年间已经埋下。
六、漕运的危机
张勇的漕运卫所,是卫所制度的一个缩影。通过漕运,我们可以看到卫所如何影响国家命脉。
漕运是明朝的生命线。南方税粮通过运河运往北京,供养朝廷、边军、宗室。而漕运的安全,全靠沿河卫所保障。
永乐年间,漕运卫所兵力充足,装备精良。沿途设巡河御史,监督漕运。那时漕粮损失率不到百分之一。
到宣德年间,情况恶化。
张勇这趟漕运,损失了一艘船、三百石粮,还死了一个兵。这还不是最严重的。
宣德六年,山东段运河发生大规模劫案,水匪联合沿岸贫民,抢劫漕船十余艘,杀官兵数十人。朝廷震怒,派兵剿匪,但收效甚微——卫所兵根本没有战斗力,最后还是靠地方乡勇才平定。
漕运危机背后,是卫所制度的全面失效:
第一,护航兵力不足。
按制,每十艘漕船应有一艘哨船护航,每船配兵十人。可实际上,像张勇这样,五个人护一艘船都算好的。许多漕船根本没有兵护送,完全靠船工自卫。
第二,沿岸防卫空虚。
运河沿岸的卫所,本该设烽堠、巡哨,可大多名存实亡。张勇一路所见,闸口无人,码头无人,烽堠废弃。水匪来去自如。
第三,官兵腐败。
有些卫所官兵甚至与水匪勾结。提供情报,分享赃物,或者睁只眼闭只眼。张勇怀疑,王二之死,可能就是济宁卫有人泄露了消息。
漕运危机直接影响京城粮食供应。宣德七年,因漕运不畅,北京粮价上涨三成。皇帝下旨严查,但查来查去,最后还是不了了之。
根本问题不解决,表面文章做得再多也无用。
张勇交卸漕粮后,在京城待了几天。他去了兵部,想汇报沿途见闻,但门都进不去——一个小小千总,没门路没银子,谁理你?
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,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,繁华的市井,忽然感到一阵悲凉。
这繁华,是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的。运河千里,漕运一线,全靠那些腐朽的卫所维系。一旦这条线断了,京城百万人口,吃什么?
父亲常说:“咱们卫所兵,守的是国脉。”
可如今,守国脉的人,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。
七、改革的尝试
卫所败坏的问题,朝廷不是不知道。宣德皇帝曾尝试改革。
宣德三年,皇帝任命工部侍郎罗汝敬为巡抚,整顿陕西军屯。罗汝敬到任后,清查出被侵占的军田二十万顷,惩处了一批军官。
但阻力太大了。被触及利益的军官联合起来,诬告罗汝敬“苛刻扰民,擅作威福”。朝中也有大臣为他们说话。
最终,罗汝敬被调回,改革半途而废。
宣德五年,皇帝又命兵部整顿京营。当时京营“占役”(军官私役士兵)严重,士兵名在营而人在外,为军官私人服务。
兵部尚书张本雷厉风行,清退占役士兵上万人。但得罪了太多权贵,半年后就被调任他职,改革再次失败。
几次尝试后,宣德皇帝也灰心了。他对内阁说:“祖宗之法,日久弊生。朕欲革之,而牵涉太多,动辄得咎。奈何?”
首辅杨士奇劝慰:“陛下仁德,不忍严惩。然积弊已深,非猛药不能治。可循序渐进,先从京营开始。”
但还没等下一步改革,宣德十年,皇帝驾崩了。改革随之停止。
新即位的英宗才九岁,朝政由太皇太后张氏和“三杨”(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)主持。他们主张稳定,不愿大动干戈。卫所问题,被暂时搁置。
这一搁置,就是十几年。等到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,问题总爆发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
历史往往如此:问题在萌芽时不难解决,但人们总是拖延,直到积重难返。
张勇从北京返回时,已是初冬。运河开始结冰,漕运暂停。他沿着河岸步行,看到许多漕船停泊在码头,无人看管。
在一个小码头,他遇到一群正在修补渔网的老人。闲聊中得知,他们都是逃亡的军户。
“老爷子,当年为什么跑?”张勇问。
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人说:“活不下去呗。俺在卫所种了二十年田,交完租税,剩下的不够全家吃三个月。两个儿子,一个饿死了,一个病死了。不跑,等死吗?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给村里大户打渔,虽然也苦,但至少能吃饱。”老人说,“俺两个孙子,都在城里学手艺,将来不当兵。”
张勇默然。军户逃亡,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国,不守法,而是制度逼得他们活不下去。
卫所制度的初衷是好的:兵农合一,自给自足,稳固国防。可执行中变形了,成了压迫工具,成了腐败温床。
父亲一生捍卫这个制度,临终还嘱咐他要“守好根基”。可现在张勇怀疑,这个根基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有缺陷?
任何制度,时间长了都会僵化,都需要调整。可明朝的卫所制度,调整得太少,太晚。
回程路上,张勇做了一个决定:明年开春,他就辞去千总之职。虽然这是祖传的职位,虽然父亲会失望,但他不想再在这个腐朽的制度里沉沦。
他要回老家,守着那几十亩祖田,过普通人的生活。也许这样,良心能安一些。
但他知道,个人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。卫所制度的危机,还在继续发酵。等到总爆发的那一天,整个大明都要为之震动。
而他,一个卸任的千总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八、历史的伏笔
宣德八年冬,张勇辞官回乡的消息,在他的漕运卫所引起不小震动。
百户钱贵(就是那个说他“较真”的百户)设宴为他送行。酒过三巡,钱贵说:“张兄,你真要走?你这千总之职,虽说油水不多,可好歹是个官身。辞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张勇摇头:“钱兄,我这辈子,对得起朝廷,对得起父亲,唯独对不起自己。剩下的日子,我想为自己活。”
“为自己活?”钱贵苦笑,“这世道,谁能真正为自己活?咱们这些卫所军官,就像这运河里的船,看着自由,其实被两岸拴着,被水流推着,去哪,怎么走,由不得自己。”
这话深刻。张勇举杯:“那就敬这不由己的人生。”
钱贵一饮而尽,忽然压低声音:“张兄,你这一路,看到卫所败坏,心里不好受,我理解。可你知道,这败坏背后,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整个朝廷的腐败。”钱贵说,“卫所败坏,只是冰山一角。朝廷的宦官专权,外戚干政,官员贪腐,哪样不比卫所严重?就说咱们漕运,从漕运总督到巡漕御史,哪个不收钱?他们收了钱,自然对下面的腐败睁只眼闭只眼。”
张勇想起济宁卫周炳的话。原来,腐败是系统的,从上到下。
“所以,你一个人的清白,改变不了什么。”钱贵总结,“不如留下来,至少还能护着船上那几个兄弟。你走了,换个人来,说不定更糟。”
张勇沉默。他知道钱贵说得有道理。可他太累了,心累。
最终,他还是走了。宣德九年春,交接完职务,带着简单的行李,回到扬州府江都县老家。
老家还有几十亩祖田,虽不算富足,但足够温饱。他娶了妻,生了子,过起普通地主的生活。偶尔听说漕运的消息,听说卫所的近况,也只是摇头叹息。
他知道,自己救不了那个制度。能救的,只有自己的良心。
时光荏苒,十几年过去了。正统十四年(1449年),张勇五十六岁。这年夏天,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:皇帝亲征蒙古,在土木堡大败,五十万大军全军覆没,皇帝被俘。
消息传到江都,全县震动。张勇站在田头,望着北方,久久不语。
儿子问:“爹,朝廷那么多兵,怎么会败得这么惨?”
张勇缓缓道:“兵再多,制度坏了,也是乌合之众。”
他想起了宣德八年那趟漕运,想起了王二的死,想起了济宁卫的空虚,想起了沿途荒废的烽堠,想起了那些逃亡的军户……
一切都有预兆,只是没人重视。
或者说,重视的人,改变不了什么。
土木堡之变后,明朝不得不重建军队。于谦主持北京保卫战,改革军制,创建团营。但那已是另一套制度,与卫所无关了。
卫所制度,在土木堡之变中彻底暴露了它的失败。虽然名义上还存在,但已经失去实际军事价值。明朝后期,打仗主要靠募兵(戚家军、俞家军等),卫所成了空架子。
而这个失败的伏笔,早在宣德年间就已埋下。
张勇活到成化年间,见证了卫所制度的彻底没落。临终前,他对子孙说:“记住,任何制度,久了都会坏。要常修常新,否则小洞不补,大洞吃苦。”
这是他一生最深的体会。
可惜,这个体会,对整个大明来说,来得太晚了。
从宣德到正统,从正统到景泰,再到成化、弘治……卫所制度一点点腐烂,却无人能根治。它像一棵内部蛀空的大树,外表看起来还枝繁叶茂,但一阵大风,就可能轰然倒塌。
土木堡的风,吹倒了第一根枝条。后来的风,还会吹倒更多。
而这一切,在宣德八年秋,张勇站在漕船上,看着空荡荡的运河时,就已经注定了。
制度之败,始于微末,终于全局。
这是历史的教训,也是明朝的宿命。
第三十章 仁宣遗风云飞扬
宣德十年(1435年)正月初三,北京城还笼罩在新年的寒意中。紫禁城乾清宫的暖阁里,炉火烧得正旺,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。
三十八岁的宣宗皇帝朱瞻基躺在龙榻上,面色蜡黄,呼吸急促。他已经三天无法进食,只靠参汤吊着一口气。御榻前,九岁的太子朱祁镇跪着哭泣,张皇后握着皇帝的手泪流满面,内阁大学士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三位老臣垂首肃立。
“朕……朕的时间不多了。”朱瞻基声音微弱,但眼神依然清明。这位在位十年的皇帝,此刻正进行生命中最后的交代。
他转向太子:“祁镇,你过来。”
九岁的孩子怯生生地靠近。朱瞻基握住儿子的手,又看看张皇后,最后目光落在三位阁臣身上。
“朕死后,太子年幼,朝政……”他喘了口气,“暂由皇后与三杨先生共同主持。待太子成年,再亲政。”
杨士奇等跪地:“臣等必竭忠尽智,辅佐幼主。”
“还有,”朱瞻基艰难地说,“有几件事,你们务必记住。”
阁臣们凝神倾听。这是皇帝最后的政治遗嘱。
“第一,继续与民休息。仁宗、朕,这十一年来,减赋税,省刑罚,与民休息,才有今日承平。此策不可改。”
“第二,慎用兵戈。北边蒙古,虽时有骚扰,但只要守好长城,不必大举征伐。南边安南,既已撤军,就莫再贪功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忧虑,“约束宦官。王振那孩子,聪明机灵,陪太子读书可以,但不可干政。太祖有训:宦官不得干政。切记,切记。”
这三条,总结了他和父亲仁宗十一年统治的核心:休养生息,慎动兵戈,抑制宦官。
说完这些,朱瞻基仿佛用尽了力气,闭上眼睛。太医刘溥上前诊脉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张皇后轻声问:“刘太医,皇上……”
刘溥跪地,声音颤抖:“娘娘,皇上脉象已散,恐……就在今明两日。”
暖阁里一片寂静,只有炉火噼啪作响。窗外,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着薄雪,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这一刻,刘溥忽然想起二十二年前,也是在这里,他见证了另一个皇帝的临终。
那时他还只是太医院的小太医,随师父为仁宗皇帝朱高炽诊病。洪熙元年(1425年)五月,那位在位仅十个月的皇帝,临终前对朱瞻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吾儿,要记住,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扰民过度。”
两代皇帝,同样的仁政理念,同样的临终嘱托。
而现在,宣德时代也要结束了。
一、仁宗之仁
要理解“仁宣之治”,得从仁宗朱高炽说起。
这位皇帝在历史上有个尴尬的记录——在位仅十个月,是明朝最短命的皇帝之一。但他留下的政治遗产,却影响深远。
永乐二十二年(1424年)八月,朱棣在北征蒙古归途中病逝于榆木川。当时还是太子的朱高炽在北京监国,得知消息后立即即位。
他面临的是一个棘手的局面:父亲朱棣在位二十二年,五次北征蒙古,六下西洋,修建北京紫禁城,编纂《永乐大典》……功业辉煌,但也耗尽了国力。国库空虚,民力疲惫,边境紧张。
朱高炽选择了与父亲完全不同的治国路线:收缩。
即位第二天,他连下三道诏书:
第一,停止西洋宝船队。郑和下西洋的壮举被暂停,省下的经费用于赈济灾民。
第二,减免赋税。全国田赋减免三成,受灾地区全免。
第三,释放囚犯。非谋逆大罪的囚犯,减刑或释放,让他们回家生产。
这些政策遭到一些官员反对。有御史上书:“先帝新丧,当继承遗志。停西洋,减赋税,恐失国威,损国用。”
朱高炽在朝会上回应:“国威不在船队多寡,而在百姓安乐;国用不在赋税轻重,而在生息有方。民富则国强,民贫则国弱。这个道理,你们不懂吗?”
他说话时气喘吁吁——他体型肥胖,有足疾,行动不便。但话语中的坚定,让群臣肃然。
仁宗的“仁”,不是软弱的仁慈,而是有原则的仁政。他清楚知道国家需要休养生息,就像一个人大病初愈,不能立即剧烈运动。
他做的几件事,体现了这种治国理念:
经济上,他继续减免赋税,鼓励生产。洪熙元年正月,下诏:“天下田赋,再减二成。各布政司存留粮,可用于赈济灾民,不必请示朝廷。”
这给了地方自主权。以前地方官要开仓赈灾,必须层层上报,等批复下来,灾民可能已经饿死。现在可以先行后奏,救活无数百姓。
司法上,他改革刑狱。永乐年间,因“靖难”后续影响,政治案件多,冤狱也多。仁宗下令复查,平反了一批冤案。特别对建文帝旧臣,不再追究,允许他们回乡。
有个叫王良的官员,因是建文帝时进士,被贬到云南二十年。仁宗召他回京,任命为翰林院编修。王良感激涕零,写诗:“二十年来瘴疠乡,忽闻新诏下朝堂。白发犹能报明主,不辞残躯写文章。”
用人上,他重用“三杨”。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都是永乐朝老臣,但朱棣晚年多疑,对他们并不完全信任。仁宗则放手使用,让他们组成内阁,处理日常政务。
他对杨士奇说:“朕身体不好,朝政多劳先生。只要利于国家,尽管去做,不必事事请示。”
这种信任,在明朝皇帝中少见。后来的皇帝,要么像嘉靖、万历那样怠政,但也不放权;要么像正德那样胡闹,把政务交给太监。像仁宗这样既勤政又放权的,屈指可数。
生活上,他极其节俭。一次早朝,他的龙袍袖口破了,露出里面的补丁。御史看见了,上书劝他注意天子威仪。
仁宗笑答:“天子威仪,在德不在衣。朕这件袍子穿了八年,补补还能穿。省下的钱,可多救几个灾民。”
这话传开,天下感动。有地方官效仿,官服破了也继续穿,一时节俭成风。
但仁宗的身体实在太差了。洪熙元年五月,他在批阅奏章时突然晕倒,太医诊断是“心痹”(可能是心肌梗塞)。弥留之际,他召太子朱瞻基到榻前。
“瞻基,这十个月,朕只做了一件事:让百姓喘口气。”他喘息着说,“你爷爷(朱棣)是雄主,开疆拓土,威加四海。但他把弓拉得太满,弦要断了。朕把这弓松一松,让弦回回力。你将来治国,要记住: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。该紧时紧,该松时松。”
朱瞻基流泪点头。
仁宗最后说:“还有……对你弟弟们,要宽厚。你爷爷杀了太多亲人,朕不想你再这样……一家人,何必……”
话未说完,气绝身亡。在位十个月,享年四十八岁。
时间虽短,但他为明朝拨正了航向。从永乐年间的扩张,转向休养生息。这个转向,被儿子朱瞻基继承,开创了“仁宣之治”。
而仁宗临终那句“治国如烹小鲜”,成为明朝中期治国理念的座右铭。
二、宣宗之治
朱瞻基即位时二十八岁,正是年富力强。他从小受祖父朱棣宠爱,多次随军北征,有武略;又受父亲仁宗熏陶,懂文治。他的统治,结合了祖父的英武和父亲的仁厚。
即位之初,他面临两个挑战:一是汉王朱高煦的叛乱,二是安南问题。
朱高煦是朱瞻基的叔叔,朱棣的次子,勇武善战,在靖难之役中立过大功。他一直不服气——父亲朱棣是次子夺了侄子的皇位,他为什么不能?仁宗在位时他不敢动,等到侄儿即位,他觉得机会来了。
宣德元年(1426年)八月,朱高煦在乐安州(今山东惠民)起兵,仿效朱棣“靖难”,说要“清君侧”。
消息传到北京,朝堂震动。有大臣建议派大将征讨,有建议招抚。朱瞻基力排众议:“朕亲自去。”
杨士奇劝阻:“陛下初登大宝,不宜轻动。可派大将,何必亲征?”
朱瞻基说:“汉王敢反,就是以为朕年轻,不敢亲征。朕若不去,天下藩王都学他,如何得了?且太宗(朱棣)当年,就是亲征平叛。朕当效法。”
他率军亲征,行动迅速。从北京到乐安,八百里,十日即至。朱高煦没想到侄儿来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皇帝会亲征。他部下多是乌合之众,见大军压境,纷纷动摇。
朱瞻基不急于攻城,先写信劝降:“王,朕之叔父也。若能悔过,朕当保全。”同时令大军围城,断其粮道。
围城三日,城中粮尽。朱高煦知道大势已去,出城投降。见到朱瞻基时,他跪地不敢抬头。
朱瞻基没有杀他,只是废为庶人,软禁在北京。后来朱高煦在一次朱瞻基探望他时,故意伸脚绊倒皇帝,被处死。这是后话。
平定汉王之叛,朱瞻基展现了决断和胆识,树立了威信。但他没有因此骄傲,反而更加谨慎。
接下来是安南问题。
安南(今越南北部)在永乐年间被明军占领,设为交趾布政使司。但统治并不稳固,反抗不断。每年驻军耗费巨大,死亡众多。
仁宗时就想撤军,但顾及“放弃祖宗疆土”的罪名,犹豫不决。朱瞻基即位后,安南又发生大规模叛乱,明军损失惨重。
朝中分为两派:主战派认为,放弃安南有损国威,应增兵平定;主和派认为,安南地形复杂,民风彪悍,统治成本太高,不如撤军,让其称臣纳贡即可。
朱瞻基很为难。他召杨士奇密议。
杨士奇说:“陛下,太宗皇帝取安南,是为震慑四方,彰显国威。如今国威已立,而安南耗我财力兵力二十余年,得不偿失。且用兵之道,该进则进,该退则退。当年太宗若不及时从安南撤出一部分兵力,如何能五次北征蒙古?”
“可放弃疆土,后世会如何评价?”
“评价在民心。”杨士奇缓缓道,“国内百姓安居乐业,比万里之外一块名义上的疆土更重要。太宗若在,看到今日国库空虚,民生艰难,也会做此选择。”
朱瞻基沉思良久,终于下定决心。
宣德二年(1427年),他下令撤出安南驻军,承认黎利建立的安南政权,但要求其称臣纳贡。安南问题以妥协方式解决。
事后证明这是明智之举。撤军后,南方边境安宁,节省的军费用于赈济灾民、兴修水利。而安南也履行诺言,定期朝贡,保持了宗藩关系。
这两件事——平叛的果断,撤军的务实,体现了朱瞻基的治国风格:该强硬时强硬,该妥协时妥协,一切以国家利益为重。
在民生方面,他继承了父亲的仁政,且做得更系统。
三、仁政的具体化
宣德年间,朱瞻基将仁宗的休养政策具体化、制度化。
首先是赋税改革。
他推行“平米法”,这是周忱在江南试验成功的税制。核心是“均平赋役”,按田地肥瘠、人口多寡合理分摊税赋,避免苦乐不均。
同时大量减免赋税。宣德五年,全国减免税粮三百万石;宣德七年,因水灾减免九省税粮;宣德八年,又减免北京周边税粮。
有官员担心:“减免太多,国库空虚怎么办?”
朱瞻基答:“百姓有余粮,则市面繁荣,商税增加。且轻徭薄赋,民不逃亡,税基稳定,长远看反增税收。”
事实证明他是对的。宣德年间,虽然田赋减免,但商业繁荣,商税增加,国库并未空虚。
其次是司法改革。
他完善了“热审”制度。每年夏季,刑部、都察院、大理寺三法司联合复审在押囚犯,对轻罪者减刑或释放,避免暑热季节监狱疾病流行。
还规定:死刑案件必须三法司会审,皇帝亲自复核。宣德三年,他复核死刑案时,发现有个案子可疑——被告承认杀人,但供述细节与现场不符。他下令重审,结果真凶另有其人,避免了一起冤案。
从此他定下规矩:凡死刑案,必须“三复奏”,即三次复核才能执行。
第三是吏治整顿。
他重视官员考核。规定:地方官三年一考,政策突出者升迁,平庸者留任或降职,贪腐者严惩。
宣德四年,他亲自召见全国知府以上官员,一一谈话,了解地方情况。有个云南知府,说到当地少数民族生活困苦,声泪俱下。朱瞻基深受感动,不仅表扬他,还特批赈济。
但也有严厉的一面。宣德六年,山西布政使贪污赈灾款,被他下令斩首,家产充公。他说:“贪官如鼠,偷吃粮仓。不严惩,则鼠患成灾。”
第四是文化建设。
他本人精通书画,尤擅山水、花鸟。常在政务之余作画,赐给大臣。一次他画了一幅《岁寒三友图》(松竹梅)赐给杨士奇,题诗:“松竹梅,岁寒友。君臣义,亦如之。”
杨士奇感动不已,将画挂在书房,日日观瞻。
他还重视教育。扩大国子监规模,增加生员名额;命翰林院编纂《宣宗实录》,记录治国经验;鼓励民间办学,对成绩突出的书院赐匾褒奖。
这些政策,让宣德朝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气象。史书记载:“是时宇内富庶,赋入盈羡,米粟自输京师数百万石外,府县仓廪蓄积甚丰,至红腐不可食。”
意思是:全国富裕,税粮除了运往京城的数百万石,地方仓库也堆满了,粮食多到发霉。
这是明朝建国以来最好的时期之一。而创造这个时期的,是两代皇帝的接力:仁宗拨正航向,宣宗扬帆远航。
四、三杨辅政
“仁宣之治”的成功,离不开“三杨”的辅政。
杨士奇、杨荣、杨溥,三人性格不同,专长不同,但配合默契,形成明朝最得力的内阁班子。
杨士奇是总设计师。
他出身贫寒,早年丧父,靠母亲纺织为生。刻苦读书,建文二年中进士,历经五朝(建文、永乐、洪熙、宣德、正统),是政坛常青树。
他性格宽厚,善调和矛盾。仁宗时,有官员弹劾杨荣受贿,仁宗问杨士奇。按常理,这是打击政敌的好机会,但杨士奇说:“杨荣通晓边务,臣等不及。且人非圣贤,岂能无过?愿陛下宽恕。”
仁宗笑说:“别人说杨荣不好,你反为他说情。果然厚道。”
后来杨荣知道,感激不尽,两人成为挚友。
杨士奇最大的贡献,是规划了仁宣两朝的基本国策:休养生息,重用文臣,抑制宦官。这成为明朝中期的治国模板。
杨荣是执行者。
他机敏果敢,擅长处理紧急事务。永乐年间,朱棣北征,他随军参赞,多次在关键时刻提出正确建议。
仁宣时期,他主要处理军事和外交。撤军安南的具体方案,就是他制定的;北方边防的调整,也是他主持。
他有个特点:决断快。一次边境急报,蒙古骑兵骚扰。杨荣立即调兵遣将,布置防线,等朱瞻基看到奏报时,他已经处理完毕。朱瞻基不但不怪他越权,反而称赞:“有杨荣在,朕可安枕。”
杨溥是黏合剂。
他性格温和,不争不抢,但心思缜密。主要管理内部事务,协调各部门关系。
宣德三年,工部与户部为治河经费争吵,工部要多拨钱,户部说没钱。吵到皇帝那里,朱瞻基也很头疼。杨溥出面,先听工部说工程必要,再听户部说财政困难,最后提出折中方案:今年先拨一半,明年视财政情况再定。
双方都能接受,矛盾化解。
朱瞻基曾评价三人:“杨士奇如醇酒,愈陈愈香;杨荣如利剑,出鞘必见血;杨溥如清茶,淡而有味。”
三人虽有分歧,但都以国事为重。一次朝议,杨荣和杨士奇争论激烈,不欢而散。第二天,杨荣主动到杨士奇家道歉:“昨日失态,望兄海涵。”
杨士奇笑说:“为国事争,何错之有?你若不争,反见外了。”
这种君子之争,成为朝堂佳话。
在“三杨”辅佐下,宣德朝政通人和,效率很高。朱瞻基对三人极其信任,常对人说:“朕有三杨,如得三宝。”
而三人也不负所托,兢兢业业,鞠躬尽瘁。杨士奇七十岁时,还每日工作六个时辰;杨荣病重时,在病榻上批阅公文;杨溥眼睛不好,让儿子念奏章,他口述意见。
他们的合作,创造了内阁制度的黄金时期。后来明朝的内阁,虽有张居正这样的能臣,但再也没有“三杨”这样和谐、高效的组合。
宣德皇帝临终托孤,将太子和朝政都托付给“三杨”,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信任。
而“三杨”也确实不负所托,在正统初年维持了政局稳定。直到王振专权,杨士奇、杨荣相继去世(杨溥稍晚),仁宣时代的政治遗产才逐渐消散。
但那是后话了。在宣德十年正月的那个冬日,“三杨”还站在皇帝榻前,准备承担起托孤的重任。
五、太监王振的崛起
在宣德皇帝最后的嘱托中,特别提到了一个人:太监王振。
“王振那孩子,聪明机灵,陪太子读书可以,但不可干政。”
这话是有深意的。朱瞻基已经察觉到,这个伺候太子的小太监,不简单。
王振是山西蔚州人,原本是个落第秀才,因生活所迫自阉入宫。他读过书,有文化,在太监中鹤立鸡群。朱瞻基让他伺候太子读书,是看重他的学识。
太子朱祁镇当时九岁,正是贪玩的年纪。王振很会哄孩子,不仅教他读书,还陪他玩耍,讲历史故事,很快赢得太子喜爱。
但朱瞻基发现,王振不只是个伺候人的太监。他心思深,有野心,常借着太子的名义打探朝政,结交外臣。
一次,朱瞻基看见王振在教太子写字,写的是“天下太平”四个字。字写得不错,但朱瞻基注意到,王振讲解时,有意无意地提到:“殿下将来要做皇帝,就要懂得权术。太宗皇帝(朱棣)为什么能成大事?就是懂得用人,懂得制衡。”
这话表面没错,但出自太监之口,教导太子权术,让朱瞻基警觉。
他私下对杨士奇说:“王振此人,聪明外露,恐非安分之辈。朕在时,他还不敢怎样;朕若不在了,太子年幼,他会不会……”
杨士奇说:“陛下所虑极是。宦官干政,历朝之祸。太祖皇帝立铁牌‘内臣不得干政’,就是防此。”
“可太子喜欢他。”朱瞻基苦笑,“现在换人,太子会闹。只能嘱咐你们,将来多盯着点。”
所以临终时,他特别叮嘱“约束宦官”,就是针对王振。
但他没想到,自己死后,王振的崛起会那么快。
正统初年,太皇太后张氏和“三杨”主政,王振还不敢放肆。但随着张氏年老,“三杨”相继去世或致仕,王振渐渐掌权。
他利用小皇帝对他的依赖,一步步攫取权力:先管司礼监,掌握批红权;再管东厂,控制特务;最后连军权也插手。
正统十四年,他蛊惑二十三岁的英宗亲征蒙古,导致土木堡之变,五十万大军覆没,皇帝被俘,几乎亡国。
那时,人们才想起宣德皇帝的遗言:“约束宦官……切记,切记。”
可惜,已经晚了。
历史往往如此:前人预见的祸患,后人总是忽视,直到灾难发生才后悔莫及。
宣德皇帝看到了王振的危险,但顾念太子感情,没有提前除掉他。这个犹豫,付出了惨重代价。
而这,也成为“仁宣之治”完美画卷上的一道裂痕。仁宣两朝抑制宦官的政策,到下一代就破坏了。明朝宦官干政的祸患,从此开始。
六、最后的嘱托
让我们回到宣德十年正月初三的乾清宫。
交代完大事后,朱瞻基让其他人退下,只留张皇后和太子。
他握着妻子的手: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张皇后泪如雨下:“陛下别这么说……你会好起来的……”
朱瞻基摇头:“朕的身体,朕知道。朕走后,你要保重。祁镇还小,朝政有‘三杨’,但宫里的事,你要多操心。特别是……防止后宫干政,防止外戚专权。咱们张家,不要做第二个吕家(汉朝吕后家族)。”
张皇后哽咽点头。
他又对儿子说:“祁镇,你要听母亲的话,听‘三杨’先生的话。好好读书,将来做个好皇帝。”
九岁的朱祁镇似懂非懂,只是哭。
朱瞻基最后说:“记住爷爷(仁宗)的话:治国如烹小鲜,不可扰民过度。也记住朕的话:该强硬时强硬,该妥协时妥协。一张一弛,才是治国之道。”
说完这些,他仿佛了却了所有心事,平静地闭上眼睛。
太医刘溥再次诊脉,然后缓缓跪下:“皇上……驾崩了。”
乾清宫里响起哭声。张皇后伏在皇帝身上痛哭,太子茫然地站着,太监宫女跪了一地。
消息传出宫外,钟声响起。北京城的百姓听到钟声,知道皇帝驾崩了,纷纷跪地哭泣。
这位在位十年的皇帝,三十八岁的人生,就这样结束了。
他继承父亲仁宗的休养政策,并加以发展,创造了“仁宣之治”的盛世。他平定汉王之叛,解决安南问题,整顿吏治,发展经济,繁荣文化……作为一个皇帝,他几乎做到了完美。
但他也有遗憾:寿命太短,没能教育好太子;看出了王振的危险,但没提前处置;为明朝的盛世打下基础,却没看到这个盛世能持续多久。
历史没有如果。宣德时代结束了,接下来是正统时代。而正统时代,将经历明朝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。
但那是后来的事了。在宣德十年正月,人们还沉浸在对这位皇帝的怀念中。
七、盛世余韵
宣德皇帝驾崩后,九岁的英宗即位,改明年为正统元年。太皇太后张氏垂帘听政,“三杨”辅政,基本延续仁宣时期的政策。
最初几年,天下还算太平。减免赋税继续,司法改革继续,文化教育继续。“仁宣之治”的余韵,还在延续。
但隐患已经埋下。
王振在悄悄扩张势力。太皇太后张氏在世时,他还不敢放肆。正统七年,张氏去世,王振开始专权。
“三杨”渐渐老去。正统五年,杨荣去世;正统九年,杨士奇被王振排挤,忧愤而终;正统十一年,杨溥也去世了。
仁宣时代的老臣,一个个离去。朝中换上王振的亲信,政治风气开始败坏。
而在边防上,由于长期和平,武备松弛。卫所制度弊病丛生,军队战斗力下降。北方的蒙古瓦剌部却在也先的领导下强大起来。
这些隐患,在宣德年间就已经存在,但被盛世景象掩盖。就像一棵大树,外表枝繁叶茂,内部已经被虫蛀空。
土木堡之变是总爆发。那时人们才恍然大悟:仁宣盛世,原来如此脆弱。
但无论如何,“仁宣之治”确实是明朝的黄金时代。这个时代的特点,可以总结为:
政治上,君臣相得,内阁得力,决策高效;经济上,轻徭薄赋,休养生息,国库充盈;司法上,宽刑省狱,平反冤案,社会安定;文化上,崇儒重教,艺术繁荣,人才辈出;外交上,和平为主,不轻启战端,维护宗藩体系。
后世评价:“仁宣之治,可比汉之文景,唐之贞观。”
文景之治为汉武帝的扩张打下基础,贞观之治为唐玄宗的开元盛世奠定根基。仁宣之治也为明朝的强盛积累了资本。
可惜,明朝没有出现汉武帝、唐玄宗那样的继承者,反而出了个被太监蛊惑的英宗,出了个修仙的嘉靖,出了个怠政的万历……
仁宣盛世积累的资本,被后代一点点消耗殆尽。到崇祯时,已是山穷水尽。
这是明朝的悲哀,也是“仁宣之治”的遗憾。
但无论如何,仁宗、宣宗两代皇帝,以及“三杨”等辅政大臣,他们努力创造了一个盛世。这个盛世,让百姓过了十几年好日子,让文化得以繁荣,让国家得以休养。
在历史的长河中,十一年很短,但它的光芒,足以照亮一个时代。
八、历史的回响
宣德十年正月,皇帝大丧。
送葬那天,北京城万人空巷。百姓自发披麻戴孝,沿街跪送灵柩。队伍从紫禁城到昌平天寿山皇陵,八十里路,哭声不绝。
有个老农跪在路边,手里捧着一碗新米,哭道:“皇上啊,今年丰收,您却吃不上了……这米,您带着路上吃……”
旁边书生感慨:“宣德皇帝在时,减了咱们三年赋税。这样的好皇帝,怎么就不长命呢?”
“听说太子才九岁,以后怎么办?”
“有太皇太后,有‘三杨’大人,应该没事吧……”
百姓的担忧,也是很多官员的担忧。但此时,人们还抱有信心——毕竟仁宣两朝打下了好基础,只要按既定方针走,应该不会差。
然而历史的发展,往往出乎意料。
二十四年后,正统十四年,土木堡之变发生。被俘的英宗,就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太子。
又过八年,景泰八年,英宗复辟,杀害于谦,明朝政治走向黑暗。
再后来,成化朝的西厂恐怖,正德朝的荒唐嬉戏,嘉靖朝的大礼议,万历朝的党争,天启朝的阉祸,崇祯朝的灭亡……
一路下滑,再也没有回到仁宣时期的高度。
仁宣盛世,成了明朝的绝响。就像一颗流星,划过夜空,璀璨而短暂。
后世史家分析原因,认为根本在于制度。明朝的皇权专制,决定了国家兴衰系于皇帝一人。皇帝贤明,则天下治;皇帝昏庸,则天下乱。而皇帝的素质,无法保证。
仁宗、宣宗是难得的贤君,加上“三杨”等能臣,创造了盛世。但这样的组合,可遇不可求。他们的继承者,没有他们的能力和品德,盛世自然无法延续。
这是专制王朝的宿命。
今天,当我们回望“仁宣之治”,除了赞叹其成就,更应该思考其局限。为什么盛世不能持久?为什么好的政策不能制度化?为什么明朝不能建立更稳定的治国机制?
这些问题,不仅属于明朝,也属于所有时代。
仁宣遗风,最终化作历史的云烟,飞扬而去。但那段历史留下的经验和教训,依然值得后人深思。
在昌平天寿山的宣宗陵前,有块碑,刻着宣德皇帝的自题诗:“雨顺风调四海宁,农耕女织各安生。朕心但求民安乐,不求史册留贤名。”
他做到了。在他统治的十年里,雨顺风调,农耕女织,百姓安乐。
虽然史册会记载他的功过,但在百姓心中,他永远是个好皇帝。
这,也许就是一个皇帝最大的成功。
仁宣遗风,虽已远去,但那段治世的光辉,永远留在历史的长河中,供后人追忆、学习、反思。
而历史的车轮,继续向前。宣德之后是正统,正统之后是景泰……明朝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只是,最美好的章节,已经翻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