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58年5月12日凌晨四点,北京昌平东沙河谷地仍被夜色笼罩,星光在山脊上闪烁。大坝基坑里却早已传出号子——“一、二,整!”石料像被接力似的在数百条臂膀间飞快传递。潮湿的泥地上,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,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,他接到石头便顺势往下一人怀里塞,嘴里不耐烦地催:“快点儿,利索点!”
对面那双手似乎慢了半拍,石头眼看就要落地。青年急得抬头想再催一句,却愣在原地——那张微汗带尘的脸,正是周恩来。青年结结巴巴:“总……总理?”周恩来冲他点头,轻声说:“没事,继续传。”短暂的错愕后,石头仍在链条里跳动,谁也没停。工地上的晨风透出凉意,年轻人却感觉血液在耳边轰鸣,这一刻注定会烙在他心里好多年。
事情为何演变成这一幕,还得把时间拨回四年前。1954年4月16日,周恩来在陪同外宾参观明十三陵归来途中,顺着山脚望向干涸的河床,话语半是惋惜半是设想:“若在此筑坝蓄水,山光水色映衬古陵,招待外宾就更有面子,也能灌田防洪。”随行的水利部副部长李葆华把这句话记了下来,返京后即向北京市委汇报。
设想躺在文件夹里蛰伏了三年。1957年9月24日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发出《关于今冬明春大规模兴修农田水利和积肥运动的决定》,主基调是“土法上马、群众动手”。文件下达不久,北京市政设计院勘测队便扛着经纬仪进了昌平山区。工人们用树杆搭起观测台,勾勒出一条长千余米、顶宽七十米的土石混凝坝线。这条线,后来成了十三陵水库的大坝。
1958年1月4日,方案通过;1月12日,总指挥部挂牌;1月21日,大旗插在东沙河河床,民工队伍浩浩荡荡进驻,正式开工。最初的八千多昌平本地村民,把自家的背篓、扁担、簸箕都带来了。棉袄外套罩一层土灰,人却干劲十足。严冬里的北京最低气温跌到零下十五度,泥浆一上木杠就结冰,挑夫们在肩上垫一截草绳,硬扛。施工进度却始终爬不动。两个月后,也只堆起不到设计方量的五分之一。
3月29日,周恩来抵达工地。沙尘漫天,他索性脱掉大衣挽起袖子,找来一把锹,试了几下又放下,皱眉:“肩挑效率太低,安徽那边用独轮车推土,一车好几挑。”他把这个改良建议带给指挥部,还转述毛泽东的话:“技术革命来自群众的手。”随后,木匠们按图纸赶制独轮车数百辆,土路上立即跑起木轮的咯吱声。
汛期逼近,大坝若在洪水前封顶,东沙河可能冲垮临时围堰,前功尽弃。北京各行业于是“拉壮丁”:铁路线调车皮,工厂派劳模,中专、大中学生整队请战,周边部队成建制支援。到5月,日均上坝人次突破十万。工地搭起二百顶军用大帐篷作夜宿,全场像一座移动的城市。
就在这股热潮里,一封“首长亲自上阵”的保密通知悄然传至总指挥部。5月25日下午三点,六辆苏联吉斯轿车驶进场区,领头那辆停稳后,一米八多的毛泽东率先跨下车门。红袖章的民兵本能地喊出“毛主席万岁”,人群似潮涌来。毛泽东抬手示意安静,笑问:“同志们辛苦了!”喧哗立刻化作阵阵掌声。随后,刘少奇、周恩来、朱德等中央领导人依次亮相。
领袖们先被领到简易工棚听汇报。木梁上垂下的汽灯只够照亮沙盘,毛泽东扒着模型边,反复询问库容、渗漏、溢洪道。听完,他提笔写下四个大字“十三陵水库”。周恩来、刘少奇、朱德也各留墨迹。外头风起沙扬,工棚里却像烧开了水,众人情绪沸腾。
汇报完毕,他们挥手表示“上坝”。毛泽东拿起铁锹就往土堆冲,周恩来拉独轮车,刘少奇握夯杵。72岁的朱德挑着双担稳健前行,步子比年轻人不慢。尘沙打在脸上,谁也不去擦,扬起的袖子一下一下重复着指挥部口号:“多干一锹是一锹!”当晚统计,坝面方量创下新高,一个下午竟完成5.1万立方米。
对广大劳动者而言,领袖们肩挑手推的场景比任何动员令都更有力。北京城里旋即掀起“去十三陵支前”新热潮。公交车刷漆写上“支援水库”字样,每隔半小时一班;郊区妇女组织“九兰组”“七姐妹”竞赛;甚至雍和宫的喇嘛也排队报名。
毛泽东满意地对周恩来说:“干部下去蹲一蹲,群众干劲就上来了。”紧接着,他指示中央、国务院各部轮流派出负责人,到坝上劳动一周。6月15日一早,周恩来带队,再度奔赴昌平。山路尘土中,部长、司局长们刚下车,就被告知“没有特殊药品、没有专用餐”,劳动量八小时起步。有人担心卫生,建议带随队医生,被周恩来否掉:“谁也不比群众金贵。”
午后,太阳在山口滚烫烤人,米兰地表温度直逼四十度。新到的干部们手掌很快磨出水泡。周恩来在运石链条里接石头,不到半小时,右手虎口被棱角刮破,血渗出,他把手往工装裤上一抹继续干。石头一块接一块,“大西瓜来了!”“小香瓜走!”口令夹杂笑声。偏偏排在他前面的,就是开篇那位急性子的年轻小伙。小伙催完一句“利索点”才发现周总理,脸唰地通红,鞋跟都软了。周恩来示意别停:“一条链子,哪能因为总理就慢半拍。”
石头滑过手指又磕破口子。混在沙尘里,细小的血珠根本瞧不出来。有人想劝他去包扎,他摇头:“耽误不起。石头可不等人。”晚饭排队领发糕时,炊事员看见他手背血迹,心疼得低声劝:“总理吃点好的。”周恩来咬了一口发糕,觉得有点干,端起菜汤就着咸菜咽下:“热热的,很香。”夜里,他写报告给毛泽东,口气轻描淡写:“劳动令行禁止,各部长情绪高涨。”
连续三天,他同干部们住进昌平东关小瓦房。床铺是一床旧棉被、一块木板。清晨五点笛声响,每人抓起工具往工地赶。有意无意间,周恩来常走队伍最前,扛一面红旗。旗面猎猎,无声督促干部们加步伐。
工地也出现别样风景。七名女民兵最先成为焦点,人送外号“七姐妹”。她们推车不输男丁,衣袖卷至胳膊肘,脸颊被日头晒得发黑,还常把劳鞋让给脚底磨破的民工。崔村公社仿效组建“九兰组”,成员名里都带“兰”字。她们豪气宣言:“让坝体顶上飘起姐妹花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鲫鱼洄游需要合适水位,东沙河汛期逼近,留给大坝封顶的时间仅剩不到二十天。指挥部把夜间也纳入施工,汽灯挂成一排,照得河谷雪亮。夜班劳动歌此起彼伏,有人累得直不起腰,听见歌又站起来干。工厂援助的手压泵输送泥浆代替肩挑,效率进一步翻番。
6月30日清晨,最后一车黏土被铲入顶层护坡,坝面高程达预定九十米。汽笛鸣响,广阔谷底回荡连绵回声。十四万余名建设者把铁锹举过头顶,笑声冲上天空。短短162天,十三陵水库建成,设计库容4.35亿立方米,及时迎战当年的汛情,免去下游二十四万亩良田水患。
7月1日落成典礼,周恩来环视宽阔水面,轻声对身边同行说:“没想到,我们真把时间抢下来了。”风吹过水面,粼粼波光映在每个人脸上,像在讲述属于普通劳动者的成就。那名曾催过总理的小伙站在人群里,回忆起那天早晨的尴尬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知道,这个大工程,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和几位国家领导人一起用肩膀、臂膀、信念筑起的。
更重要的是,它不仅给昌平带来灌溉、防洪、景观多重功能,也把“一切从群众中来”的理念写进了河谷的年轮。周恩来离开工地时,与青年工友短暂告别:“水库要靠你们继续守护,工程只有起点,没有终点。”言毕,他踏上返城吉普。车窗外,初夏的山峦葱茏,水面折射的日光一闪一闪,像是对这段群像史诗无声的注脚。
涓涓水脉与丰碑:后续六十年的十三陵水库
1960年代,十三陵水库先后经历两次加高改造,坝顶增二点五米,库容提升近一成;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北京,坝体监测设备首次全线启用,无一处渗漏超标,被水利部称为“北方山区土石坝典范”。进入80年代,水库成为北京市郊主要备用水源,亦成京郊旅游热门。那位当年误把周恩来当普通工友的青年,此后考入水电学校,毕业后回库区做技术员。2008年北京雨季,他已是副总工程师,带队检查溢洪道闸门。他常对实习生说:“坝下每块石头都有人名字,只是岁月把字迹磨平了。”
2015年,水库增设生态补水闸,将部分来水定时释放至下游湿地,黑鹳、苍鹭重返东沙河。昌平老乡站在观景台,指点远处碧波,“那年头,连小车都少见,谁能想到几十万号人用双手建这水面?”水面映着山陵,也映着当初劳动场景的残影——木轮车、独轮车、肩挑、铁锹、麻绳。如今坝顶每日仍有测量员记录沉降数据,老式钢尺被全站仪取代,但工地“多干一锹是一锹”的口号仍贴在监测站门口,墨迹早已斑驳,却没人想去翻新。
周恩来当年留下的那面红旗,现存水库展厅二楼,旗面略褪色,木旗杆却仍光洁。解说员爱用一句话作结:“它见证了领袖与群众同心的时刻,也提醒后人,真正的丰碑不在大坝混凝土里,在人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