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海南文昌,发射塔架在夜色中泛着冷光。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秒,李东站在指挥大厅后排,右手攥紧左手拇指,指节发白。空调低鸣,他却觉得耳中嗡响,像有千军万马在颅内奔腾。当“点火”口令落下,长征五号底部骤然爆发出橙红色烈焰,轰鸣声穿透百米空气撞上胸膛。那一刻,他闭了闭眼——不是祈祷,而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,仿佛稍一出声,就会扰动那条精准飞行的轨迹。
这是2025年12月20日,长征五号第十次升空。官方通报称“任务圆满成功”,但在这四个字背后,是像李东这样的航天人用十年光阴与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平衡术:在极致理性与人性脆弱之间,在万无一失的承诺与无法完全消除的风险之间。作为长征五号系列火箭总设计师,李东的名字不在通稿中,他的价值却深嵌于每一根焊缝、每一条代码之中。这不仅是一次技术验证,更是一代航天人在失败与重压下自我淬炼的缩影。
2016年,长征五号首飞成功,举国欢腾。但李东知道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他主持研制的这枚火箭,芯级直径达5米,采用液氢液氧无毒推进剂,是中国迈向深空的“运载母舰”。它要托起空间站、探月器、火星探测器,承载的是国家航天能力的上限。可就在2017年,遥二任务失利,火箭在飞行至346秒时失去控制。消息传来时,李东正在办公室核对数据。他沉默良久,只说了一句:“我们回去,重新归零。”
“归零”是航天系统的特殊术语——无论问题大小,必须从头排查,直到找到根本原因。那场故障最终锁定在一台YF-77发动机的涡轮排气装置上。908天里,团队反复试验、推演、修改设计。李东回忆,那段时间他每天只睡四五小时,“不是不想睡,是不敢睡。闭上眼全是数据曲线。”他曾对《中国航天报》记者坦言:“总师从来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团队。”可外界只看见总师的名字,压力也只压在他肩上。
一位不愿具名的控制系统工程师透露:“李总开会从不发火,但你能感觉到那种沉静下的重量。有一次我们讨论冗余方案,他突然问:‘如果再失败一次,历史会怎么写我们?’”这句话让整个会议室陷入长久沉默。另一位来自动力系统的年轻设计师则说:“他要求我们把‘大概率安全’改成‘绝对不可接受’,米兰哪怕概率只有十万分之一。”
2019年,长征五号复飞成功。那一刻,许多人哭了。李东没有。他在控制台前轻轻拍了拍身旁同事的肩膀,转身去准备下一次任务。一位参与过空间站发射任务的测控人员记得:“他走路很快,但每次经过试验舱模型都会放慢脚步,伸手摸一下外壳,像是在确认它是否安好。”这种近乎本能的动作,暴露了理性外壳下的情感依恋。
此后十年,长征五号实现“十连胜”,支撑起中国航天最密集的战略投送。王珏,这位与李东并肩作战的总指挥,曾形容团队为“黄埔军校”:“长五逼着人成长,把年轻人扔进风暴中心,让他们学会在不确定中做决定。”黄兵就是其中之一。他曾是遥二发射的01指挥员,失利后一度自责难眠,如今已是新一代火箭的总师候选人。“我们是在用失败喂养成功。”他在一次内部座谈会上说,“但没人愿意再尝那种滋味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外界常将航天成功归功于体制优势或集体主义,却少有人追问:当个体被置于如此高压之下,他们如何维持心智的稳定?李东的答案藏在他书柜里一本泛黄的诗集里——那是他年轻时抄录的里尔克诗句:“有何胜利可言?挺住意味着一切。”他的妻子曾向媒体提及,儿子小时候不明白父亲为何总缺席家长会,“直到有一次看到电视直播火箭升空,他突然说:‘那是我爸造的吧?’”
如今,长征五号已完成历史使命,下一代重型火箭正在研制中。李东已年近六旬,仍坚持参加每一次方案评审。有同事发现,他最近开始频繁记录年轻工程师的发言,并主动让出主持位置。“他不再事事亲为,但眼神始终盯着最危险的环节。”一位副总师说,“就像老船长,即使交出舵盘,耳朵仍听着风浪。”
12月20日当晚,任务宣布成功后,李东走出指挥大厅,抬头望向渐行渐远的光点。海风咸湿,吹散了掌心的汗意。他知道,那颗通信技术试验卫星将在轨验证多频段高速传输,为未来天地互联铺路。而他自己,也正站在某种交接点上——既是过去的终结,也是未来的起点。
几天后,有人在研究院走廊看见他与一名二十多岁的工程师低声交谈,手里拿着一张新火箭的初步构型图。纸上铅笔痕迹清晰,修改处重重叠叠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,也像一条通往深空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