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涤生大人,学生不明。”湘军大营帅帐之内,烛火摇曳,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拱手而立,脸上带着几分初入世事的困惑与锐气,
“您常说,观人如观水,初时清澈,久之则浊者自浊,清者自清。可这世间之人,心思万千,如隔山海,如何能一眼看透?又如何与之相处?”
被称作“涤生大人”的中年文士,正是晚清重臣曾国藩。
他放下手中的狼毫笔,深邃的目光从一卷军报上移开,望向自己这位颇为赏识的门生,林知明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沉声道:“知明,你随我多年,可知这世上的人,若按心性格局来分,大致有几种?”
林知明略一思索,摇了摇头。
曾国藩缓缓道:“在我看来,不过三种。下等人、中等人、上等人。
这并非指其门第高低,富贵贫贱,而是指其为人处世的根骨。
你此去湖南筹粮,路途遥远,人心叵测,正是一面绝佳的‘照人镜’。
用心去看,用心去品,回来再与我细说。
记住,与下等人相处,要敬而远之;与中等人相处,要和而不同;与上等人相处,则要诚而后从。
至于何为上等人,你此行若能遇到,便是一种造化了。”
林知明领了帅令,怀揣着老师曾国藩那番意味深长的话,踏上了前往湖南筹措军粮的艰险路途。时值战事吃紧,后方补给线便是湘军的生命线,此次任务,责任重于泰山。他年轻,有冲劲,更有一股子书生的执拗,决心要将此事办得滴水不漏,不负恩师所托。
湖南,鱼米之乡,然战火波及,民生凋敝。林知明一行抵达潭州府时,看到的情景却比预想中更为复杂。市面上的粮价一日三涨,各大米行粮仓紧闭,明明是丰收之年,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人为制造的恐慌与饥谨。他知道,这是地方上的粮商在囤积居奇,意图在军购这块大肥肉上狠狠咬下一口。
他的第一个目标,是潭州府最大的粮商,魏金。
这魏金,人称“魏算盘”,是潭州城里出了名的角色。他家祖上三代都是做粮食生意的,根基深厚,手眼通天。林知明初次登门拜访,帖子递进去半个时辰,才被一个管家慢悠悠地请进偏厅奉茶。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魏金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,满面油光地走了出来,一开口便是浓重的乡音,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。
“哎呀呀,林大人,稀客,真是稀客!您从前线大营远道而来,真是辛苦了。不知有何要事,需要我这么一个泥腿子商人效劳啊?”魏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双手在身前搓着,一派谦卑,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里,却全是算计。
林知明起身拱手,不卑不亢道:“魏掌柜客气了。奉曾帅之命,前来贵地筹措军粮三十万石,以济军需。听闻魏掌柜是潭州最大的粮商,故而首先登门,希望能与魏掌柜共商大事,为朝廷分忧,为大帅解难。”
一听到“三十万石”这个数字,魏金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,他长长叹了口气,一脸的为难:“林大人,您有所不知啊。不是我魏某人不识大体,实在是……有心无力啊!如今这世道,兵荒马乱的,收粮不易,存粮更难。我这粮仓里,看着是满满当当,可那都是去年陈的谷子,出米率低得很。新粮呢?哎,今年雨水不好,收成欠佳,再加上各路人马都在要粮,我手里这点存货,实在是不够看呐!”
他声情并茂,捶胸顿足,仿佛真是一个为国分忧却力不能及的良善商人。林知明心中冷笑,来之前他已经派人摸过底,潭州今年风调雨顺,粮食大丰,这魏金的粮仓里,新米堆积如山,他这番说辞,无非是想把价格抬到一个天上。
林知明不动声色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淡淡地说:“魏掌柜的难处,本官理解。不过,军情如火,前线将士们正等着米下锅。曾帅有令,此次购粮,价格公道,绝不让商家吃亏。按照市价,每石米一两二钱银子,我们悉数收购。这是朝廷的仁义,也是大帅的体恤。”
“一两二钱?”魏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下子跳了起来,“林大人,您这不是开玩笑嘛!现在市面上,有价无市,黑市里都炒到一两八钱了!我这可是足色足量的好米,运出去,送到那些达官贵人府上,二两银子一石都有人抢着要!您给一两二钱,连我的本钱都不够啊!这……这可真是要了我的老命了!”
他开始哭穷,从粮种、佃农、运输、仓储,一笔一笔地算给林知明听,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艰辛与血泪,每一文钱都赚得不容易。唾沫横飞之间,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在乱世中艰难求生的可怜人。
林知明静静地听着,也不打断他。等他说得口干舌燥,才缓缓开口:“魏掌柜,您说的这些,我都记下了。不过,朝廷的规矩就是规矩。这三十万石粮食,关乎数万将士的性命,也关乎湖南一地的安危。若是价格过高,军费靡费,最终这负担,还是要落在湖南百姓的头上。我想,魏掌柜作为本地乡绅,也不愿看到乡亲们因此加重税负吧?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他这番话软中带硬,点出了家国大义,也暗示了如果魏金不合作,可能会引起的民愤。魏金的脸色变了变,眼中的精光闪烁不定。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,不是那些可以随意糊弄的草包官员。
“这样吧,林大人,”魏金眼珠一转,有了新的算计,“价格的事,我们可以慢慢谈。不过,我丑话说在前面,我这粮仓里的米,那可是分等级的。有上等的白米,有中等的糙米,还有一些陈米。您要是都要上等米,那价格自然……”
“我们要的是军粮,不是贡米。”林知明打断他,“按照军中标准,只要是干净无沙石、无霉变的足量大米即可。至于成色,不作苛求。魏掌柜只需按规矩办事,我们便按规矩付钱。”
第一轮交锋,林知明守住了底线,但也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魏金这种人,不见兔子不撒鹰,不把他逼到墙角,是不会轻易松口的。接下来的几天,林知明一面派人继续与魏金周旋,一面暗中接触其他中小型粮商,试图分化瓦解潭州粮商们结成的价格同盟。
然而,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困难。魏金在潭州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,那些小粮商,要么是他的附庸,要么惧怕他的势力,都不敢轻易与官府合作。一时间,购粮工作陷入了僵局。
林知明每日愁眉不展,夜深人静之时,总会想起曾国藩的话。他开始琢磨,这魏金,事事计较,处处算计,将个人利益看得比天还大,不顾大局,不念乡情,为了蝇头小利可以不择手段,这不正是老师口中的“下等人”么?与这种人相处,果然是“敬而远之”。但这“敬”,并非畏惧,而是保持距离,看清其本性,不与其同流合污。“远之”,也并非完全不打交道,而是在策略上藐视他,寻找他的弱点,一击制胜。
就在林知明苦思对策之际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。此人名叫钱允成,是湖广总督衙门派来的协办官员。钱允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,相貌堂堂,举止儒雅,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,与人交谈如沐春风。他一到潭州,便立刻找到了林知明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林大人,久仰大名!您是曾帅座前高足,年少有为,这次筹粮的重任,有您坐镇,允成心中就踏实多了。”钱允成一见面就送上一顶高帽,随即又叹息道,“不瞒您说,总督大人对潭州粮价之事也颇为头疼。这魏金一伙人,针插不进,水泼不进,着实是块难啃的硬骨头。我这次来,就是给林大人您摇旗呐喊,当个副手,但有差遣,万死不辞。”
他的一番话,说得情真意切,让连日来饱受压力的林知明感到了一丝暖意。两人一番长谈,钱允成对潭州官场、商界的掌故逸闻了如指掌,分析起魏金的性格弱点也是头头是道,提出了不少颇有见地的建议。他建议林知明,对付魏金这种人,不能硬碰硬,要懂得“变通”。
“林大人,您想啊,”钱允成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魏金图的是什么?无非一个‘利’字。我们揪着价格不放,他就跟我们耗。不如,我们换个思路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林知明来了兴趣。
“他不是说有好米、次米、陈米之分吗?那我们就顺着他的话说。”钱允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,“我们可以答应他,上等米给一个好价钱,比如一两五钱,但数量不能多,比如十万石。剩下的二十万石,就用他的次等米和陈米充数,价格嘛,自然要压得低一些,比如一两银子。这样一来,总价上我们没有吃亏,甚至还有盈余。他魏金呢,既卖了高价,又清了库存,有了面子,也得了里子,岂不两全其美?”
林知明皱起了眉头:“可军粮事关重大,以次充好,若是被大帅知道了……”
“哎,林大人此言差矣!”钱允成连忙摆手,“这不叫以次充好,这叫‘灵活处置’。军爷们行军打仗,风餐露宿,有的吃就不错了,哪里会计较米是精是糙?再说了,我们验收的时候,把关严一点,让那些陈米、次米看起来像那么回事,混在好米里一起运走,神不知鬼不觉。等到了前线,生米煮成熟饭,谁还能说什么?最关键的是,这样一来,我们能迅速完成任务,解了前线之急。这才是大功一件啊!”
他又补充道:“您想想,您是曾帅的门生,办砸了差事,脸上无光。我呢,是总督的人,事情办不好,也难交代。我们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快刀斩乱麻,才是上策。至于那些细枝末节,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嘛!”
钱允成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处处为林知明着想,充满了“圆滑”的智慧。他描绘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:既能快速完成任务,又不得罪地方势力,还能在账面上做得漂漂亮亮。对于一个陷入困境的年轻官员来说,这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。
林知明沉默了。他不得不承认,钱允成的方案很有操作性,而且似乎是当下破局的唯一捷径。如果按照自己的方法,继续和魏金死磕,不知道要耗到何年何月。可他的内心深处,总觉得有些不对劲。老师曾国藩的教诲在耳边回响,尤其是那句“持身以正,行事以方”,这与钱允成的“灵活变通”之道,显然是背道而驰的。
钱允成见林知明犹豫,又凑近一步,低声说:“林大人,您别忘了,这件事办成了,功劳簿上是您浓墨重彩的一笔。至于那些验收的文书、出库的清单,我来帮您处理,保证做得天衣无缝。官场之上,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。我们把魏金喂饱了,以后再有什么事,他也会念我们的好。这叫‘人情往来’,是千古不变的道理。”
林知明看着钱允成那张诚恳而又热情的脸,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此人八面玲珑,处事圆滑,遇事总能找到一条看似最省力、最讨巧的路。他不像魏金那样赤裸裸地逐利,而是将利益包裹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。他既不得罪上司,也不得罪同僚,更不得罪地头蛇,仿佛一个不倒翁,在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。这,莫非就是老师口中的“中等人”?与这样的人相处,要“和而不同”。“和”,是表面上维持一团和气,不撕破脸皮;“不同”,则是在原则问题上,坚决不与之为伍。
想通了这一点,林知明心中豁然开朗。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。
他对钱允成拱了拱手,微笑道:“钱大人的提议,真是金玉良言,让我茅塞顿开。不过,此事体大,容我再思量一二。明日再给钱大人答复如何?”
钱允成以为他说动了林知明,得意地笑道:“应当的,应当的。林大人年轻有为,虑事周全,我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送走了钱允成,林知明立刻叫来自己的心腹亲兵,对他耳语了几句。亲兵领命,连夜消失在潭州的夜色中。
第二天,钱允成再来拜访时,林知明绝口不提昨日的建议,只是与他品茶下棋,谈论风月。钱允成几次三番想把话题引到购粮之事上,都被林知明巧妙地岔开了。钱允成心中狐疑,但见林知明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,也不好多问,只好悻悻而去。
又过了两日,潭州城里突然爆出一个惊天新闻:城南的“常平仓”失火了!
常平仓是官府设立的粮仓,用以调节粮价,备荒救灾。这把火虽然被及时扑灭,但也烧毁了不少存粮。消息一出,整个潭州城的粮价应声而涨,百姓们人心惶惶,四处抢购粮食,生怕战乱未平,饥荒又至。
魏金的米行门前,更是排起了长龙。魏金坐在后堂,一边听着伙计报上来的飞涨米价,一边得意地捻着自己的胡须。他心想,这真是天助我也!官府的粮仓都烧了,现在整个潭州,就他手里的粮食最多。那个姓林的年轻官员,还想用一两二钱的价钱收他的米?做梦!现在,没有二两五钱,一粒米都别想从他这里拿走!
然而,他的得意没有持续多久。
就在全城粮价陷入疯狂的第二天,林知明突然以湘军大营督粮官的身份,张贴出一张安民告示。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:常平仓失火,乃是意外,存粮损失有限;为平抑物价,打击奸商,湘军大营决定,明日开仓放粮,以每石一两一钱的平价米,无限量供应潭州百姓,每户限购三石!
告示一出,全城哗然!
百姓们将信将疑,但第二天一早,当他们看到城中广场上,一车又一车打着“湘军”旗号的军粮,堆积如山,由士兵们亲自开袋售卖时,所有人都疯了。那米,虽不是顶好的白米,但干净饱满,绝非陈米烂谷。一两一钱的价格,比常平仓失火前还要便宜!百姓们欢呼雀雀,奔走相告,原本在米行前排队的人群,瞬间涌向了官府的售粮点。
魏金彻底傻眼了。他站在自家米行的二楼,看着对面广场上人头攒动的景象,气得浑身发抖。他怎么也想不通,这个林知明,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粮食来的?
他不知道,这一切,都在林知明的计划之中。常平仓那把火,是林知明派亲兵放的,当然,只是烧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和几袋事先准备好的沙土包,营造出失火的假象。而那些用来平抑米价的粮食,根本不是什么军粮,而是他前些天秘密派人,绕过潭州,从邻近几个府县,以正常市价悄悄收购回来的一小部分,总共也不过两万石。
他赌的,就是人心。
在恐慌情绪的带动下,小部分平价粮,就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。他要的不是真正满足市场,而是打破魏金等粮商囤积居奇、操控米价的美梦,击溃他们的心理防线。
果然,只用了三天,效果就立竿见影。
当百姓们发现官府的粮食货真价实,供应充足时,市场的恐慌情绪迅速退去。而那些之前跟风涨价的小粮商,眼看着手里的粮食卖不出去,价格一天天往下掉,都慌了神。他们当初高价收来的粮食,如今砸在手里,每天都在赔钱。终于,有人扛不住了,开始偷偷降价抛售。
一有人开头,价格联盟瞬间土崩瓦瓦解。恐慌,从百姓那边,转移到了粮商这边。
魏金的处境最为尴尬。他的粮仓里囤积了数十万石高价粮,如今成了烫手的山芋。卖吧,价格已经跌破了他当初的收购价,卖得越多,赔得越多。不卖吧,这么多粮食的仓储、损耗,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,而且看这架势,粮价短时间内根本涨不回去了。
就在魏金焦头烂额,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,林知明再次登门了。
这一次,没有在偏厅等待,魏金亲自迎到了大门口,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林……林大人……”
林知明看着他那张写满沮丧和绝望的脸,心中毫无波澜。他知道,对付这种斤斤计较的“下等人”,任何仁慈和退让,都会被他视为软弱可欺。唯有让他切身体会到痛,让他知道自己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和智慧面前不堪一击,他才会真正地感到畏惧和屈服。
“魏掌柜,别来无恙啊。”林知明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,走进厅堂,自顾自地坐下,端起茶杯,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。
魏金站在一旁,搓着手,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流。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,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个年轻人。对方的手段,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明和狠辣。
林知明喝了口茶,慢悠悠地开口:“本官今天来,还是为了那三十万石军粮的事。不知道魏掌柜现在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考……考虑好了,考虑好了!”魏金连忙点头哈腰,“林大人,之前是我魏某人有眼不识泰山,猪油蒙了心,您大人有大量,千万别跟我这个小人一般见识。军粮的事,我全力支持!您说多少钱,就多少钱!”
“哦?”林知明放下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我记得,之前我说一两二钱,魏掌柜说连本钱都不够。现在,潭州的米价已经跌到一两以下了。本官若是按照市价来收,魏掌柜岂不是要血本无归?”
魏金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色,他知道对方这是要“秋后算账”了。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声泪俱下:“林大人,您行行好,给我一条活路吧!我……我当初真的是鬼迷心窍啊!您放心,这次的粮食,我保证给您最好的,绝对不掺一粒沙子,不短一两分量!价格……价格就按您当初说的一两二钱!只求您高抬贵手,把这批粮食收了,让我周转过来。我上有老下有小,实在是赔不起了啊!”
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魏金,林知明想起了老师的话。敬而远之。这魏金,就是典型的“下等人”,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,没有是非,没有道义。顺境时,他张狂无度,不可一世;逆境时,他又可以卑微到尘埃里,毫无尊严。与这种人,不必讲什么情面,更不能有丝毫的同情,因为一旦你给了他机会,他日后必定会反咬一口。
林知明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冰冷:“一两二钱?魏掌柜,此一时彼一时。现在,整个潭州的粮商都盼着我官府去收购他们的粮食,米兰app官方网站价格比你这便宜的多得是。本官为什么要花高价,买你一个曾经试图要挟朝廷、哄抬物价的奸商的粮食?”
魏金浑身一颤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自己这次是彻底栽了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钱允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,他一看到屋里的情景,故作惊讶道:“哎呀,这是怎么了?魏掌柜,你这是做什么?快快请起,男儿膝下有黄金啊!”
他上前扶起魏金,又转向林知明,一副和事佬的模样:“林大人,得饶人处且饶人嘛。魏掌柜之前虽然有些糊涂,但也是一时利欲熏心。如今他已经知错了,您看,是不是就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?毕竟,咱们这三十万石军粮,数量巨大,整个潭州,也只有魏掌柜能一口气拿出来。若是东拼西凑,耽误了时间,咱们也不好向大帅交代不是?”
钱允成这番话,听起来像是在为魏金求情,实则是在提醒林知明,别把事情做得太绝,要考虑现实问题。他这种人,永远在寻求一个平衡,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“最优解”,不得罪任何人,保全所有人的面子。他就是那个和稀泥的人。
林知明看了一眼钱允成,心中了然。钱允成这是怕自己把魏金逼急了,狗急跳墙,到时候一拍两散,购粮任务完不成,他这个协办官也要担责任。所以他跳出来,扮演一个好人,既卖了人情给魏金,也给了林知明一个台阶下。这正是“中等人”的处事之道——圆滑,但缺乏原则。
林知明心中冷笑,他要等的,还不是这个结果。他的目光越过钱允成,投向了屋外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一名亲兵快步走了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林知明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。他转过头,看着依旧在扮演和事佬的钱允成,和一脸期盼的魏金,缓缓说道:“二位,先不急着谈粮食的事。刚刚接到消息,我们湘军的一支运粮船队,在洞庭湖上,遇到了水匪。”
“什么?”钱允成大惊失色,“水匪?船队有多少人护送?粮食损失了多少?这……这可是天大的事啊!”
魏金也愣住了,一时间忘了自己的处境。
林知明的表情却异常平静,他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船队由五百精兵护送,船上……没有一粒粮食。但是,他们活捉了水匪头子,据他交代,是有人花重金收买他们,让他们务必劫下湘军的运粮船,最好能制造混乱,将船只凿沉,营造出全军覆没的假象。”
说到这里,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,死死地盯住了钱允成。
钱允成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,变得惨白。他的额头上,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他精心策划的一切,他那圆滑的处世哲学,在这一刻,仿佛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,露出了内里肮脏的算计和阴谋。他没想到,林知明竟然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,并且不动声色地,为他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。
林知明的眼神冷冽如冰,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钱允成的心上:“钱大人,你处事如此‘圆滑’,可曾想过,有些红线是碰不得的?
勾结水匪,意图毁掉军粮,嫁祸于我,然后你好向总督大人邀功,说你力挽狂狂澜,用你的‘变通’之法,从魏掌柜这里筹到了粮食,解了前线之围。一石数鸟,好算计啊!”
他向前逼近一步,语调愈发森寒:“只是你算错了一件事。
你以为我年轻可欺,却不知我恩师平生最恨的,便是你这种阳奉阴违、心术不正的两面之人!
现在,人赃并获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钱允成的心理防线在林知明步步紧逼的质问下,瞬间崩溃。他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脸上的血色褪尽,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设计得如此周密的计划,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,却被这个看似“青涩”的年轻人窥破得一清二楚。他更没想到,林知明竟然将计就计,用一支空船队作诱饵,精准地撒下大网,将他这条自作聪明的鱼给牢牢网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林大人,这是诬陷!这是血口喷人!”钱允成还在做最后的挣扎,但他的声音颤抖,眼神躲闪,毫无底气。他所倚仗的“圆滑”,在铁证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林知明冷哼一声,不再看他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同样被这惊天变故吓得魂不附体的魏金。“魏掌柜,我再问你一遍,这三十万石粮食,你卖,还是不卖?”
魏金此刻哪里还敢有半个“不”字。钱允成的下场就在眼前,他深知自己囤积居奇、哄抬粮价的行为,往小了说是奸商,往大了说就是祸乱军需,动摇国本。林知明若是想办他,只需将他的所作所为如实上报,就够他掉好几次脑袋了。之前的商业博弈,与现在钱允成通匪之事相比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,眼前这个年轻人所代表的,是曾国藩的意志,是湘军的铁腕,是不可动摇的朝廷法度。
“卖!我卖!”魏金磕头如捣蒜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林大人,价格……价格就按您说的市价,一两银子一石!不,九钱!八钱!只要您肯收,就当是我魏金……是我魏家,为国尽忠了!”
到了这个地步,他已经不敢再谈任何价格,只求能破财消灾,保住性命和家产。他彻底明白了,在绝对的权力和不容挑战的原则面前,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,是多么的可笑和无力。这就是“下等人”的悲哀,格局所限,眼界所困,永远只能在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里精打细算,却看不清天下大势,更不懂得何为敬畏。
林知明看着他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,心中再无半分波澜。他知道,对付这种人,惩罚不是目的,让他懂得畏惧,让他明白规矩的边界,才是长久之计。
“八钱就不必了。”林知明淡淡地说道,“我还是按一两二钱的价收。不过,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魏金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您说,您说!别说三个,就是三十个,我也答应!”
“第一,三十万石军粮,必须在五日内全部交付到码头,由我的人亲自检验,称重入库。若有半点缺斤短两,或以次充好,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是,是!保证办到!我亲自监工,绝不敢有丝毫怠慢!”
“第二,你需以你魏家的名义,再捐出五万石粮食,用于赈济潭州因战乱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。此事我会亲自监督发放。”
魏金脸上闪过一丝肉痛,但旋即被求生的欲望所覆盖。五万石粮食,虽然数目不小,但能换来平安,还能为自己博一个“乐善好施”的名声,冲抵之前的恶名,这笔买卖,划算!“应该的,应该的!这是我魏某人应尽的本分!我马上就去安排!”
“第三,”林知明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,“从今往后,潭州府的粮价,必须稳定在市价之内。若再让我听到有任何人敢囤积居奇,扰乱市场,休怪我手中的王法不认人。你,听明白了吗?”
这句话,不仅是说给魏金听的,更是通过他,说给潭州所有商人听的。这是一个警告,也是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。
“明白!彻底明白了!”魏金冷汗直流,连连叩首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潭州的天,要变了。
林知明处理完魏金,这才回过头,冷冷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钱允成。他挥了挥手,两名亲兵立刻上前,将钱允成拖了起来。
“把他押下去,严加看管。所有与水匪勾结的证据,一并封存,待我禀明大帅和总督大人后,再行发落。”林知明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。
他深知,像钱允成这样的“中等人”,其危害性在某些时候甚至超过了魏金。魏金的恶,是摆在明面上的贪婪,容易防备。而钱允成的“恶”,则隐藏在“圆滑”和“变通”的外衣之下,他善于利用规则,甚至扭曲规则来为自己牟利。他看似不得罪任何人,实则没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,谁的势力大,谁能给他带来好处,他就依附于谁。这种人,在太平盛世或许能左右逢源,混得风生水起,但一旦到了乱世,到了考验品性的关键时刻,他们往往会成为最不稳定的因素,甚至为了自保或投机,不惜出卖同僚,背叛国家。
当初钱允成一到潭州,林知明就对他抱有警惕。钱允成表面上对自己恭敬有加,处处协助,但他提出的那个“以次充好”的方案,就暴露了他的本性。林知明深谙老师的教诲,知道这种人不可深交,必须“和而不同”。他表面上对钱允成和颜悦色,私下里却派人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。果然,被拒绝后的钱允成,不甘心任务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,更嫉妒自己可能会立下大功,于是便动了歪心思。他暗中联络了魏金,许诺事成之后,可以用更高的价格收购魏金的粮食,以此换取魏金的配合。同时,他又买通了洞庭湖的水匪,一手策划了劫粮嫁祸的阴谋。他自以为天衣无缝,却不知自己的每一步,都在林知明的掌控之中。林知明放出的空船队,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。
如今,潭州的乱局,终于被彻底厘清。下等人魏金,被敲打得服服帖帖;中等人钱允成,也为自己的小聪明付出了代价。林知明的心中,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,反而多了一份对人性的深刻体悟。他更加理解了老师曾国藩那番话的深意。
五日后,三十五万石粮食如期悉数运抵码头。林知明亲自带人验收,检验结果令人满意,魏金这次确实是不敢有任何小动作。其中三十万石军粮装船起运,浩浩荡荡地驶向了前线。另外五万石,则在林知明的主持下,在潭州城内外设立了十几个粥棚,开仓赈济,救活了无数在饥饿边缘挣扎的百姓。一时间,“林青天”的赞誉之声传遍了整个潭州。
当林知明押解着钱允成,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文书,回到湘军大营时,已是半月之后。
帅帐之内,依旧是那盏熟悉的油灯,依旧是那位神情沉稳的中年文士。曾国藩看完了所有的卷宗,包括林知明详尽的报告和对钱允成的审讯记录,他长久地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林知明站在下方,心中有些忐忑。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,尤其是“火烧常平仓”和“设伏擒水匪”这些近乎兵行险着的手段,是否会得到老师的认可。
许久,曾国藩才缓缓抬起头,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,也带着一丝考较:“知明,你这次去潭州,都见到了什么样的人?”
林知明恭敬地回答:“回禀老师,学生见到了两种人。一种,是以魏金为代表的,斤斤计较、唯利是图的下等人。另一种,是以钱允成为代表的,处事圆滑、无信无义的中等人。”
“那你又是如何与他们相处的呢?”曾国藩追问道。
“对魏金,学生初以礼相待,后以势相压,使其畏而不敢妄为。对钱允成,学生表面一团和气,暗中时刻防备,不与其同流合污。”林知明将自己的心得一一道来。
曾国藩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:“你做得很好。这世间的道理,知之非难,行之不易。你能将‘敬而远之’与‘和而不同’的道理,运用得如此得当,可见你这趟差事,没有白走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只是,你只见到了这两种人,难道就没有遇到第三种人吗?”
林知明一愣,仔细回想了在潭州的所有经历,从官员到商贾,再到普通百姓,似乎……并没有遇到那种能让他眼前一亮、心生敬佩的人物。他有些惭愧地摇了摇头:“学生愚钝,似乎并未遇到老师所说的‘上等人’。”
曾国藩微微一笑,从身旁的案几上拿起了一封信,递给林知明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林知明疑惑地接过信,展开一看,署名是潭州知府,刘伯安。信中的内容,是向曾国藩汇报林知明在潭州筹粮赈灾的种种功绩,言辞恳切,赞誉有加。但吸引林知明注意的,却是信中的一个细节。
信中提到,在林知明“火烧常平仓”之后,刘知府曾一度感到恐慌,以为潭州将要大乱。他连夜派人打探消息,得知林知明是在行险招之后,他没有选择上报总督,也没有选择立刻出面干预,而是做了一件让林知明都感到意外的事——他暗中调动了府衙所有的衙役和团练,一方面加强城中巡逻,防止有人趁火打劫,另一方面则秘密保护着官府的售粮点,确保售粮过程万无一失。
在林知明开仓平抑米价的那几天,正是因为刘伯安在暗中的支持和维护,整个过程才进行得如此顺利,没有出任何乱子。而在林知明决定开仓赈灾时,刘伯安又默默地将府衙登记在册的贫户名单送了过来,使得赈灾工作能够精准地帮助到最需要的人。
自始至终,这位潭州知府刘伯安,从未出现在林知明的面前邀功,也从未对他的一系列雷霆手段提出过任何异议或附和。他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,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,用自己的方式,支持着这件有利于国家和百姓的大事。他没有像钱允成那样,凑上前来阿谀奉承,也没有像其他官员一样,事不关己高高挂起。他只是在暗中观察,判断,然后用最务实、最有效的方式,提供了最关键的支持。
林知明看完信,心中豁然开朗,一股暖流涌上心头。他终于明白老师问话的深意了。
“老师,学生……明白了。”林知明的声音有些激动,“这位刘伯安知府,或许就是您所说的‘上等人’。”
曾国藩含笑点头:“为何?”
林知明思索片刻,沉声答道:“因为他身上,具备了学生所不具备,而又一直在追寻的东西。学生观其行事,似乎可以总结出三条准则。而这三条,恰恰是魏金和钱允成之流,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曾国藩的眼中充满了鼓励。
林知明整理了一下思路,缓缓开口,声音变得坚定而有力:
“第一条,是‘守拙’。学生在潭州,用了些计谋,甚至可以说是权术。虽然最终达成了目的,但终究是行险。而刘知府,他没有玩弄任何花巧,他只是坚守着一个地方官的本分,维护治安,核实民情。他做的都是最基础、最‘笨拙’的事情,但正是这些‘笨拙’的功夫,才为我的计划提供了最坚实的保障。这种大巧若拙的智慧,是钱允成那种投机取巧的‘圆滑’所不能比的。真正的上等人,不屑于在小事上卖弄聪明,他们更愿意用最朴实、最踏实的方式,去接近事物的本质。”
曾国藩抚掌赞道:“不错。所谓‘天下之至拙,能胜天下之至巧’。守拙,守的是一份本心,一份定力。心不为外物所动,行事自然方正。继续说。”
“第二条,是‘利他’。”林知明继续说道,“学生此行,虽有为国为民之心,但也不免夹杂着博取功名,不负老师所托的私心。魏金之流,心中只有自己,连家人乡邻都可不顾。钱允成稍好,但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前程。唯有刘知府,他所做的一切,都不是为了他自己。他暗中相助,事成之后却不居功,信中也只是陈述事实,对我多有褒奖,对自己所为,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。他的出发点,是潭州一地的安危,是百姓的福祉。心中装着别人,装着公义,这便是‘利他’。这样的人,行事或许不快,但根基却稳如磐石。”
“说得好!”曾国藩的眼神愈发明亮,“一个人能走多远,不在于他有多聪明,而在于他心中能装下多少人。心中只有自己,路只会越走越窄。心中有他人,有天下,路才会越走越宽。这第三条呢?”
“第三条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,是‘持诚’。”林知明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,“无论是魏金的虚伪狡诈,还是钱允成的两面三刀,其根源都在于‘不诚’。他们对人,对事,都充满了算计和伪装。而刘知府,他虽然与我未曾谋面深谈,但从他的所作所为中,我能感受到一种真诚。他真诚地对待自己的职责,真诚地希望地方安定,真诚地支持一切有利于百姓的事。他的行为,或许在钱允成看来是‘不懂变通’,在魏金看来是‘毫无利益’,但正是这份诚心,才构筑了他的人格底色。与这样的人共事,可以完全放下心防,因为你知道,他永远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,他的言行,永远是一致的。这份‘诚’,是千金难换的信誉,是立身处世的根本。”
林知明说完,长长地作了一揖:“老师,学生今日方才真正领悟了您所说的上、中、下三等人的分别。下等人斤斤计较,困于私利;中等人处事圆滑,流于表面;而真正的上等人,他们始终遵循着‘守拙’、‘利他’、‘持诚’这三条准众则。他们不一定身居高位,不一定才华横溢,但他们的人格,却如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”
曾国藩缓缓站起身,走到林知明的身边,亲手将他扶起。他的眼中,是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期许。
“知明,你能有此领悟,比你筹到三十万石军粮,更让我感到欣慰。”他拍了拍林知明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道,“这世间的学问,书本里只能学到一半,剩下的一半,要在事上练,在人上悟。记住你今日所悟到的这三条准则:守拙,让你保持清醒,不走捷径;利他,让你拥有格局,赢得人心;持诚,让你立于不败之地,赢得最终的尊重。”
他望向窗外,天色已经破晓,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大地上。
“你此去,看到了下等人的贪,中等人的滑,也悟到了上等人的德。这面‘照人镜’,不仅照见了他人,更重要的是,照见了你自己未来的路。去做一个‘上等人’吧,知明。这对你,对这天下,都至关重要。”
林知明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。他知道,从潭州归来的这一刻起,自己的人生,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。
此后的岁月里,林知明始终将这三条准则作为自己的立身之本。他的人生几经沉浮,有高光,亦有低谷,但他始终坚守本心,做事踏实,待人真诚,心中常怀天下。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升迁神速,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八面玲珑,但他走得每一步,都异常稳健。最终,他也成为了一代名臣,深受百姓爱戴。而那段在潭州与“下等人”和“中等人”周旋,并最终领悟到“上等人”准则的经历,则成为了他一生中最为宝贵的财富。
时光流转,世事变迁。然而,关于人与人相处的智慧,却似乎从未改变。
曾国藩的论断,穿越了历史的尘烟,依旧发人深省。人生的旅途,我们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,如何分辨,如何相处,终究是一门需要用一生去学习的功课。或许,只有当我们看透了人性的复杂,经历了世事的磨砺,才能真正明白——斤斤计较者,终将败于计较;圆滑世故者,或可得意一时,却难得善终。
唯有那些内心秉持着拙诚、胸中怀有利他之念、行事坚守诚信的人,才能穿透时间的迷雾,抵达真正高远的境界。他们,才是这世间真正的“上等人”。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。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