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静婉,你发什么呆?还不快些梳妆,宫宴可不能迟了。”
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稚嫩的脸,沈静婉盯着镜中的自己,手指微微颤抖。
十六岁。
她竟然回到了十六岁。
“二姑娘,夫人让人催了三回了。”丫鬟秋月小心翼翼地捧着海棠红的衣裙进来,“这是大小姐让人送来的,说是今儿个宫宴穿着正合适。”
沈静婉看着那件衣裙,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就是今天。
建安十七年三月初八,皇后在宫中设百花宴,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家眷皆受邀赴宴。就是在那个宴会上,皇后当众将她指婚给武安侯世子陆明轩。
然后是她二十年噩梦的开始。
“二姑娘?”秋月见她脸色苍白,关切地问,“您是不是身子不适?”
沈静婉突然抬手按住额头:“我头好疼……”
“呀!您额头好烫!”秋月惊呼,“我这就去请夫人!”
“等等。”沈静婉拉住她,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去告诉母亲,我突发急病,去不了宫宴了。让长姐代我向皇后娘娘告罪。”
秋月犹豫道:“可是皇后娘娘特意说了,要让各家姑娘都去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沈静婉躺回床上,拉过锦被盖好,“我真的起不来了。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。
沈静婉闭上眼,前世种种在脑中翻腾。
嫁给陆明轩第一年,他待她还算温和。第二年,他带回一个女子,说是远房表妹。第三年,那表妹生下长子,她被婆婆逼着将孩子记在自己名下。第五年,陆明轩醉酒后第一次动手打她……
二十年。
她在陆家后宅熬了二十年,最后是怎么死的?
哦,是陆明轩新纳的妾室,在她汤药里下了慢性毒。
“二姑娘,您要不要再躺会儿?”秋月收拾着碗筷,关切地说,“大夫应该快到了。”
沈静婉摇摇头:“你去门口守着,大夫来了就说我吃了药刚睡下,让他明日再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秋月犹豫。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沈静婉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秋月愣了愣,二姑娘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。往常总是温温柔柔的,说话轻声细语,今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决断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秋月退下后,沈静婉走到书案前。
笔墨纸砚都是寻常之物。沈家不宽裕,她的月例银子一个月才三两,除去打赏下人、购置胭脂水粉,能剩下的不多。
她铺开纸,提笔写下几个名字。
陆明轩。武安侯世子。表面温文尔雅,实则暴戾多疑。好色,尤爱收集古玩字画。致命弱点:三年前在江南任职时,曾贪墨漕银八千两,此事被其父武安侯压下。
沈静婉笔尖顿了顿。
这件事,是她嫁入陆家第五年才知道的。陆明轩酒醉后吐露,醒来后惊恐万分,再三警告她不许说出去。
当时她只觉害怕。现在想来,这是陆明轩最大的把柄。
但眼下她还动不得。
武安侯府势大,她一个五品官之女,贸然揭发只会引火烧身。
她又写下第二个名字:林月如。
京城富商林百万的独女,前世陆明轩最宠爱的妾室,也是最终毒死她的人。此女心机深沉,善伪装,表面温柔可人,实则心狠手辣。
林月如与陆明轩的勾搭,其实早在陆明轩成婚前就开始了。只是林家是商贾,陆家看不上,才让陆明轩另娶正室。
沈静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这一世,她倒要看看,这对“有情人”能不能终成眷属。
“二姑娘!”
秋月匆匆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:“武安侯府来人了!”
沈静婉心头一紧:“谁?”
“是侯夫人身边的嬷嬷,说是路过咱们府上,听说您病了,特意来看看。”秋月脸色发白,“夫人和大小姐还没回来,管家已经将人请到前厅了。”
来得这么快?
沈静婉放下笔,迅速躺回床上,将被子拉好:“就说我昏睡着,不便见客。请嬷嬷改日再来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可、可那嬷嬷说要亲眼见到您才放心……”秋月为难道,“管家已经应下了,说马上带人过来。”
沈静婉闭了闭眼。
是了,她忘了管家王福是沈静姝的人。前世这管家没少给沈静姝传递消息,后来还帮着沈静姝在母亲面前给她上眼药。
“你出去拦着,就说我刚喝了药睡下,若是见了风恐怕病情加重。”沈静婉快速道,“态度要恭敬,但务必把人拦在院外。”
“是!”
秋月匆匆出去。
沈静婉听着外面的动静。不一会儿,就听到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:
“哟,这是不让我们侯夫人关心沈二姑娘了?我们夫人可是特意吩咐了,要亲眼看到沈二姑娘安好,老身才好回去复命。”
是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。前世在陆家,这老嬷嬷没少给她立规矩。
“嬷嬷恕罪,实在是二姑娘病得重,大夫说了不能见风……”秋月的声音带着惶恐。
“既如此,老身就在门口看一眼,总不碍事吧?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沈静婉心念电转,突然伸手将床头的茶盏扫落在地。
“啪嚓——”
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。
“二姑娘!”秋月惊呼着冲进来。
沈静婉“虚弱”地撑起身子,眼神涣散:“水……我要喝水……”
她长发披散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额头上还冒着虚汗——这是她刚才用热水帕子捂出来的效果。
周嬷嬷站在门口,往里瞧了一眼。
只见沈家二姑娘病恹恹地靠在床头,地上是碎瓷片和水渍,看着确实病得不轻。
“二姑娘,武安侯府的周嬷嬷来看您了。”秋月忙上前扶她。
沈静婉“艰难”地抬头,看向门口,眼神迷茫:“周……嬷嬷?”
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那架势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
周嬷嬷后退半步,用手帕掩了掩口鼻:“二姑娘病得这样重,老身就不打扰了。秋月,好生照顾你家姑娘。”
“是,谢嬷嬷体恤。”秋月连忙道。
周嬷嬷又看了一眼,这才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远去。
沈静婉止住咳嗽,眼神清明起来。
“秋月,关上门。”
秋月关好门,拍着胸口:“吓死奴婢了。二姑娘,您刚才……”
“我若不病得重些,她不会轻易走的。”沈静婉下床,走到窗边,从缝隙里看着周嬷嬷走出院子的背影。
侯夫人为何这么急着派人来看她?
前世可没这一出。
除非……
沈静婉突然想到一个可能:陆明轩也重生了?
不,不对。如果陆明轩也重生了,以他的性子,应该避她如蛇蝎才对。毕竟前世最后几年,他对她已经厌烦至极。
那就是侯夫人自己的意思了。
沈静婉回忆着前世的细节。侯夫人李氏,是个极其看重门第的人。当初娶她这个五品官之女进门,李氏就百般不满。后来陆明轩纳妾,李氏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这样一个婆母,为何会主动关心一个还没过门的“儿媳候选人”?
“秋月,你去前院打听打听,周嬷嬷来的时候,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。”沈静婉吩咐道,“小心些,别让人注意到。”
“是。”
秋月虽然不解,但还是乖乖去了。
沈静婉坐回床边,指尖轻敲床沿。
事情有些脱离前世的轨迹了。但无妨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大约一炷香后,秋月回来了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打听到什么了?”
“周嬷嬷……她不但来看您,还去见了大小姐院子里的春桃。”秋月压低声音,“两人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,后来春桃塞给周嬷嬷一个荷包。”
沈静婉挑眉。
春桃是沈静姝的大丫鬟,最得信任。
“还有,周嬷嬷走的时候,管家亲自送出门,两人也在门口说了几句。”秋月继续道,“奴婢离得远,只听见什么‘八字’‘合婚’之类的词。”
八字。合婚。
沈静婉明白了。
侯夫人这是已经看中了她,在暗中合八字呢。而沈静姝,她那位好姐姐,恐怕也在其中推波助澜。
难怪前世皇后指婚那么顺利,原来侯夫人早就暗中相看过。
“二姑娘,您说侯府这是什么意思啊?”秋月担忧地问,“难道是想……”
“别瞎猜。”沈静婉打断她,“今日之事,不许对任何人说,包括母亲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下去吧,我想歇会儿。”
秋月退下后,沈静婉在房中踱步。
看来光是装病避宫宴还不够。侯夫人既然已经动了心思,定会想别的法子促成这桩婚事。
她得主动出击。
沈静婉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妆匣。里面首饰不多,最值钱的是母亲给的一对白玉镯子,还有外祖母给的金镶玉簪。
这些不够。
她需要钱,需要人脉,需要能在关键时刻帮她说话的人。
突然,她想起一个人。
外祖母王氏的娘家侄儿,她的表舅王承运,在京城开着几家绸缎庄。前世她出嫁时,这位表舅曾偷偷塞给她二百两银票,说让她留着傍身。
当时她没要,觉得收了商贾的银子不体面。
现在想来,真是傻。
“秋月。”沈静婉扬声唤道。
秋月推门进来:“二姑娘?”
“准备一下,明日我要出府。”
“出府?可您的病……”
“病好了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明日一早,就说我身子大好了,要去城西的慈安寺上香还愿。”
“是。”
次日一早,沈静婉果然“病愈”。
王氏听说后,特意过来看她:“真大好了?要不要再歇两日?”
“女儿已经好了,让母亲担心了。”沈静婉温顺道,“昨日病中许了愿,今日想去慈安寺上香还愿。”
王氏点头:“是该去。我让王嬷嬷陪你……”
“母亲,女儿想自己去。”沈静婉轻声道,“带着秋月就好。女儿……想静静心。”
王氏看着她苍白的脸,心中一软:“也罢,那你早去早回。多带两个家丁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
马车驶出沈府,沈静婉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熟悉的街道。
建安十七年的京城,还是一片繁华太平景象。她记得再过三年,北境战事起,朝廷加税,许多商铺倒闭,百姓流离失所。
又过两年,三皇子谋反,京城大乱。陆家就是在那场动乱中站错了队,从此一落千丈。
但这些,现在还远。
“二姑娘,慈安寺到了。”车夫在外道。
沈静婉戴上帷帽,在秋月的搀扶下下车。
慈安寺香火旺盛,来来往往的香客很多。她先去了大殿上香,捐了香油钱,然后对秋月说:“我想去后山走走,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“二姑娘,奴婢陪您……”
“不用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沈静婉语气温和但坚持。
秋月只好应下。
沈静婉独自往后山走。她记得表舅王承运的绸缎庄就在慈安寺附近,而他每月初八都会来寺里上香,这是母亲闲聊时提过的。
今日正是三月初九。
她在后山的凉亭等了一炷香时间,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四十岁上下的男子,身材微胖,穿着绸缎长衫,正从台阶上来。
“表舅。”沈静婉走出凉亭,取下帷帽。
王承运一愣,仔细看了看:“是……静婉?”
“是我。”沈静婉行礼,“静婉见过表舅。”
“快快请起。”王承运连忙虚扶,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你母亲呢?”
“母亲没来,静婉是来上香的。”沈静婉微笑,“表舅每月都来上香,真是虔诚。”
王承运哈哈一笑:“生意人,求个心安罢了。走走,这儿风大,去那边茶寮坐坐。”
两人在茶寮坐下,王承运要了壶茶。
“静婉啊,你找表舅有事?”王承运是精明人,看出沈静婉是特意等他。
沈静婉也不绕弯子:“表舅,静婉想跟您学做生意。”
“噗——”王承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,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
“静婉想学做生意。”沈静婉认真道,“不用您亲自教,只求表舅能让我看看铺子里的账本,了解些经营的门道。”
王承运放下茶盏,神色复杂:“静婉,你是官家小姐,学这些商贾之事做什么?若是缺银子,表舅这里有……”
“表舅误会了。”沈静婉摇头,“静婉不是要钱,是想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。”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表舅可听说,皇后娘娘近日在给武安侯世子相看婚事?”
王承运脸色一变。
他常与达官贵人打交道,消息灵通,自然听说了。
“静婉,难道……”
“侯夫人昨日派人来府里看我了。”沈静婉苦笑,“表舅,您说,若是真被指婚,静婉能说不吗?”
王承运沉默了。
他虽是商贾,但也知道,像沈家这样的门第,若是皇后指婚,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。
“可你学做生意,与这有何干系?”
“若静婉有本事,能自己挣一份家业,将来就算……就算嫁了,也能有个倚仗。”沈静婉轻声道,“不至于在婆家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。”
她说得含蓄,但王承运听懂了。
他在京城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高门大户的腌臜事。女子嫁人后若没有倚仗,在婆家的日子确实难过。
“静婉啊,不是表舅不帮你。”王承运叹道,“只是这做生意,不是看看账本就能学会的。而且你一个姑娘家,抛头露面……”
“表舅放心,静婉不会抛头露面。”沈静婉早有准备,“表舅名下可有那种……不太起眼的小铺子?静婉可以暗中参股,跟着学学。赚了,静婉分三成利;赔了,静婉自己承担。”
王承运惊讶地看着她。
这外甥女,说话条理清晰,心思缜密,哪像十六岁的小姑娘?
“你……你有本钱?”
沈静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推过去:“这是静婉这些年攒的体己,还有母亲给的一些首饰,大约值三百两。表舅看看,能做什么?”
王承运打开布包,里面是些金银首饰,还有几张银票。
他心中盘算。三百两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开个小铺子是够了。
“表舅在西街有间杂货铺,生意一直平平。”王承运沉吟道,“你若真想试试,不如从这间铺子开始。赔了,表舅不让你亏本;赚了,按你说的,分你三成利。”
“谢表舅!”沈静婉眼睛一亮。
“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。”王承运正色道,“第一,你不能亲自出面,所有事情通过我。第二,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包括你母亲。第三,若生意不顺,你得听我的,及时收手。”
“静婉都听表舅的。”
两人又细谈了一番,约好三日后看账本。
离开茶寮时,王承运看着沈静婉离去的背影,心中感慨。
这丫头,不简单啊。
沈静婉回到前殿,秋月正焦急地等着。
“二姑娘,您可回来了!”
“走吧,回府。”
马车缓缓驶回沈府。沈静婉靠在车壁上,心中稍定。
有了表舅这个助力,她总算踏出了第一步。
接下来,就是如何彻底避开陆家的婚事。
马车突然停下。
“怎么回事?”秋月掀开车帘。
车夫为难地道:“前面是武安侯府的马车,路窄,过不去。”
沈静婉心头一跳,掀开车帘一角。
果然,对面一辆华贵的马车挡在路上,车帘掀开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陆明轩。
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,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俊朗,一身锦袍,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。
只是看她的眼神,让沈静婉心中生疑。
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陆明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可是沈家二姑娘?”
沈静婉放下车帘,在车内回道:“正是。见过世子。”
“二姑娘这是从慈安寺回来?”
“是。”
“巧了,本世子也是去上香的。”陆明轩笑道,“昨日听说二姑娘病了,今日可大好了?”
沈静婉握紧手指:“劳世子挂心,已大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明轩声音温和,“二姑娘,咱们很快会再见面的。”
马车缓缓错开。
沈静婉坐在车内,脸色沉了下来。
陆明轩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
很快会再见?
她突然想起前世,陆明轩也曾说过类似的话。那时是在一次宴会上,他对她说:“沈二姑娘,我们很快会再见。”
然后没过多久,皇后就指婚了。
难道这一世,他还是要娶她?
不,她绝不允许。
“秋月。”
“二姑娘?”
“回府后,你去打听一下,最近京城可有什么宴会,武安侯府会参加的。”沈静婉声音平静,但眼中寒意凛然。
她要主动出击了。
回到沈府,沈静婉刚进院子,就听到正厅传来谈笑声。
是母亲和长姐回来了。
“静婉回来了?”王氏看到她,笑着招手,“快来,你姐姐正说宫宴上的趣事呢。”
沈静姝坐在王氏身边,一身衣裳还没换,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母亲,姐姐。”沈静婉行礼。
“二妹妹身子可大好了?”沈静姝关切地问,“昨日你没去,可错过了好多热闹。”
“谢姐姐关心,已经好了。”沈静婉在对面坐下,“宫宴上有什么趣事,姐姐说来听听?”
沈静姝抿嘴一笑:“皇后娘娘今日心情好,给好几家的公子姑娘指了婚呢。林侍郎家的三公子和赵尚书家的千金,李将军家的长子和刘御史家的姑娘……”
她一个个数着,最后状似无意地道:“对了,武安侯世子也去了。皇后娘娘还特意问他,想要个什么样的妻子。”
沈静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。
“那他怎么回答的?”王氏好奇地问。
沈静姝看了沈静婉一眼,笑道:“世子说,他喜欢温柔贤淑、知书达理的。皇后娘娘还说,这样的姑娘京城多的是,要给他好好挑一个呢。”
王氏点头:“武安侯世子确实到了该成婚的年纪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沈静姝道,“母亲您不知道,今日宴会上,多少姑娘偷偷看他。不过世子倒是稳重,一直跟在侯夫人身边,没跟哪个姑娘多说话。”
沈静婉垂眸喝茶,掩去眼中的冷意。
沈静姝这话,句句都在暗示陆明轩是个好夫婿人选。
前世她就是这么被说动的。
“静婉啊。”王氏突然道,“你今年也十六了,该相看人家了。你姐姐的婚事差不多定了,接下来就是你了。”
沈静婉抬头:“母亲,女儿还小,想在母亲身边多陪几年。”
“傻话,姑娘家总要嫁人的。”王氏叹道,“你父亲官职不高,咱们家也就这样。若是能找个好人家,你将来也能过得好些。”
沈静姝也劝:“二妹妹,母亲说得对。你看武安侯世子,家世好,人品好,若是……”
“姐姐。”沈静婉打断她,“世子那样的人家,不是咱们能高攀的。”
“怎么不能?”沈静姝道,“今日宴会上,皇后娘娘还特意问起你呢。听说你病了,还让太医明日来府里给你瞧瞧。”
沈静婉心中一惊。
皇后问起她?
这在前世是没有的。
“太医明日要来?”王氏也惊讶,“这、这怎么敢当……”
“母亲,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。”沈静姝眼中闪过得意,“说明皇后娘娘看重咱们沈家。”
沈静婉握紧茶盏。
不对劲。
前世皇后指婚,更多的是沈静姝推波助澜的结果。皇后本人对她这个五品官之女,并没有多在意。
为何这一世,皇后会主动问起她,还派太医来?
除非……
除非是侯夫人李氏在皇后面前说了什么。
“静婉,你明日好好准备,太医来了要好好谢恩。”王氏叮嘱道。
“是,女儿明白。”
从正厅出来,沈静婉回到自己院子,心中思绪翻腾。
秋月跟在她身后,小声道:“二姑娘,奴婢打听到了。三日后,平阳长公主在别院办赏花宴,给各府都下了帖子,武安侯府也会去。”
沈静婉脚步一顿。
平阳长公主,当今圣上的胞妹,最得圣宠。她的赏花宴,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。
前世她也去了。就是在那个宴会上,陆明轩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,引得众人注目。
“帖子送到府里了吗?”
“送到了,夫人已经收了。”
沈静婉闭了闭眼。
看来,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。
那就正面应对吧。
“秋月,去把前年祖母给的那匹云锦找出来。”沈静婉睁开眼,眼中一片清明,“我要做身新衣裳。”
“二姑娘要做衣裳?可是要参加赏花宴?”
沈静婉嘴角微勾:“是啊。长公主的赏花宴,自然要好好准备。”
这一次,她不会像前世那样,穿着不起眼的衣裳,躲在角落里。
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沈家二姑娘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陆明轩,你想娶我?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。
夜幕降临,沈府各院陆续熄灯。
沈静婉坐在窗边,就着烛光看着手中的账本——这是她让秋月偷偷从母亲那里抄来的,沈府近三个月的开支账目。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沈家果然已经入不敷出了。
父亲那点俸禄,根本不够支撑这么大的府邸开销。母亲的嫁妆贴补了不少,但也是坐吃山空。
前世她嫁人后,沈家没过两年就卖了祖宅,搬到了小院子。母亲写信跟她哭诉,说家里实在艰难。
当时她在陆家自身难保,只能偷偷省下些月例银子接济。
这一世,她不能再让沈家走到那一步。
“二姑娘,该歇了。”秋月进来道。
沈静婉合上账本:“秋月,明日一早,你去西街的‘王记绸缎庄’,找王掌柜,就说我想看看最近三个月卖得最好的料子。”
秋月疑惑:“二姑娘要买料子?不是有云锦了吗?”
“不是买,是看看。”沈静婉道,“记住,悄悄去,别让人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吹熄蜡烛,沈静婉躺到床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脑中快速盘算。
三日后的赏花宴,是危机,也是机会。
她要在那个宴会上,彻底断了陆明轩的心思。
但怎么断,需要好好谋划。
想着想着,她突然想起一个人。
靖王世子,谢云深。
前世在赏花宴上,她曾远远见过他一面。那时他坐在亭中与人对弈,一身白衣,气质清冷,与周围热闹的赏花人群格格不入。
后来她嫁入陆家,偶尔从陆明轩口中听到他的消息。说他如何惊才绝艳,如何得圣上赏识,又如何突然病重,英年早逝。
当时她只是听听,没往心里去。
现在想来,谢云深或许是她破局的关键。
只是,要如何接近那位高高在上的靖王世子呢?
沈静婉翻了个身,继续思索。
窗外月光如水,洒在床前。
这一夜,沈府很多人无眠。
沈静姝的院子里,烛光亮到半夜。她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嘴角带着笑。
今日宫宴,皇后娘娘特意问起沈静婉,这让她看到了希望。
若是妹妹能嫁入武安侯府,那她这个做姐姐的,也能跟着沾光。到时候,她在伯爵府的地位就更稳了。
至于沈静婉会不会幸福?
沈静姝轻轻抚过鬓边的珠花。
女子嫁人,不都是这样吗?高门大户,锦衣玉食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
而在沈府另一处院落,管家王福的房里,灯也亮着。
王福正在写一封信。
“……沈二姑娘今日去了慈安寺,单独见了王记绸缎庄的王承运。两人在茶寮谈了约两刻钟。三姑娘近日无异常,仍在房中养病。大小姐一切如常……”
写完后,他将信卷起,塞进一个小竹筒。
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。
王福推开窗,将竹筒绑在一只信鸽腿上,放飞。
信鸽扑棱着翅膀,消失在夜色中。
方向,是武安侯府。
夜色深沉,一场无声的较量,已经悄然开始。
沈静婉不知道,她的一举一动,已经被人盯上。
但她知道,接下来的路,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。
因为这一世,她输不起。
次日一早,太医果然来了。
是个面生的年轻太医,姓陈,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说话时总垂着眼,不怎么敢看人。
王氏亲自陪着过来,沈静婉隔着帘子伸出手腕,陈太医搭了帕子诊脉。
“沈二姑娘这是风寒入体,又兼心神不宁,这才导致发热。”陈太医诊了半晌,缓缓道,“我开个方子,吃上三日便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王氏忙问。
“只是姑娘气血亏虚,需好生将养,不宜劳神,也不宜见风受凉。”陈太医顿了顿,“尤其最近,最好在房中静养,少出门。”
王氏松了口气:“多谢太医。秋月,看赏。”
陈太医开了方子,收了赏银,匆匆走了。
沈静婉收回手,若有所思。
这太医说话吞吞吐吐,倒像是被人叮嘱过什么。尤其是最后那句“少出门”,更像是在提点她。
是皇后娘娘的意思,还是侯夫人的意思?
“静婉,你听见太医说的了?这几日就在房里好生养着,赏花宴也……”王氏犹豫道。
沈静婉打断她:“母亲,太医只说少出门,没说不让出门。长公主的赏花宴,女儿还是想去的。”
“可你这身子……”
“女儿已经大好了。”沈静婉起身走了几步,“您看,真没事了。长公主难得办宴,女儿若不去,倒显得不敬。”
王氏看她脸色确实比昨日好些,叹道:“也罢,那你就去露个面,早些回来。”
“谢母亲。”
送走王氏,沈静婉对秋月道:“你去找春桃,就说我这儿有盒新得的胭脂,请她来挑一盒。”
秋月疑惑:“二姑娘要给春桃送胭脂?”
“只管去请。”
春桃很快来了,脸上带着笑:“二姑娘找奴婢?”
沈静婉让秋月把那盒胭脂拿出来:“昨日母亲给的,我瞧着颜色太艳,倒适合你。你拿去吧。”
春桃眼睛一亮,接过胭脂:“谢二姑娘赏。”
“坐吧,陪我说说话。”沈静婉示意她坐下,“姐姐昨日进宫,可累着了?”
“大小姐精神好着呢,回来还跟夫人说了好久的话。”春桃笑道。
“姐姐和母亲说了什么,这么高兴?”
春桃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二姑娘不知道,皇后娘娘昨日夸大小姐了,说大小姐知书达理,是京城贵女的典范。大小姐可高兴了。”
沈静婉微笑:“姐姐确实出色。对了,昨日侯府的周嬷嬷来了,你可见着了?”
春桃神色微变:“见、见着了。嬷嬷是来看二姑娘的。”
“周嬷嬷是侯夫人身边的老人,能来看我,是我的福分。”沈静婉慢条斯理地道,“只是我病着,没能好好招待。春桃,昨日你替我招待周嬷嬷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,是奴婢应该做的。”春桃手心开始冒汗。
“周嬷嬷走时,可说了什么?”沈静婉看着她,“我听说,嬷嬷和你说了好一会儿话。”
春桃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:“二姑娘明鉴,奴婢、奴婢只是送嬷嬷出门,没说什么……”
“慌什么,我又没怪你。”沈静婉扶她起来,“你是姐姐的人,我还能不信你?只是周嬷嬷是侯府的人,你与她说话,总该注意些分寸。若是传出去,说沈家的丫鬟巴结侯府,倒不好听。”
“是,奴婢记住了。”春桃脸色发白。
“去吧,胭脂好生用着。”
春桃逃也似的走了。
秋月关上门,小声道:“二姑娘,春桃她……”
“她收了周嬷嬷的好处,在替侯府办事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不过是个小角色,不碍事。”
“那您还给她胭脂?”
“给点甜头,她才会更卖力。”沈静婉嘴角微勾,“我要让她知道,替我办事,比替侯府办事,好处更多。”
秋月似懂非懂。
“对了,让你去王记绸缎庄,去了吗?”
“去了。”秋月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,“王掌柜给的,说是最近三个月卖得最好的料子花样。”
沈静婉接过翻看。
册子上记着十几种料子,每种后面都标着价钱和销量。
她仔细看着,手指在其中几行上点了点:“云锦、苏绣、软烟罗……这些都是富贵人家才买得起的。但你看这个,棉麻混纺的细布,价钱便宜,销量却是云锦的三倍。”
秋月凑过来看:“还真是。可这种布便宜,赚得也少吧?”
“薄利多销。”沈静婉合上册子,“而且这种布耐穿,百姓买得起。王记绸缎庄只做富贵人家的生意,自然看不上这些。但若是开个铺子专卖这些,未必不赚钱。”
她前世在陆家,管过后宅,也看过铺子的账。那些价钱高的料子,看着利润大,但买的人少,一年也卖不出几匹。反倒是便宜实惠的东西,走量大,积少成多。
“秋月,你明日再去一趟王记,告诉王掌柜,我想开个专做百姓生意的布庄。本钱我出,他出铺面和人力,利润五五分成。”
“五五?”秋月惊讶,“二姑娘,您出本钱,才分五成?”
“王掌柜有人脉,有经验,五成不亏。”沈静婉道,“而且,我要的不仅是钱。”
她要的是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意,一个不依靠沈家、不依靠任何人的立身之本。
秋月似懂非懂地点头。
“还有,你让王掌柜帮我打听个人。”沈静婉压低声音,“靖王世子,谢云深。打听他常去什么地方,喜欢什么,最近在做什么。”
“靖王世子?”秋月瞪大眼睛,“二姑娘,您打听世子做什么?”
“好奇罢了。”沈静婉轻描淡写,“去吧,小心些。”
秋月走后,沈静婉走到窗边。
三日后就是赏花宴,她得好好准备。
不仅要避开陆明轩,还要想办法引起谢云深的注意。
这不容易,但必须做。
因为谢云深,是她目前能想到的,唯一可能帮她破局的人。
转眼到了赏花宴这日。
平阳长公主的别院在城西,依山傍水,景致极好。沈家的马车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轿。
沈静婉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衣裙,料子是普通的杭绸,但剪裁合体,衬得她腰身纤细。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素净却不失雅致。
沈静姝则是一身绯红织金裙,头戴赤金头面,光彩照人。
两人一下车,就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“那是沈家姐妹吧?穿红衣的是大小姐,绿衣的是二小姐?”
“二小姐倒是素净,不过模样真标致,比大小姐还耐看。”
“听说前几日病了,皇后娘娘还派太医去瞧了呢。”
窃窃私语声传来,沈静姝脸色微僵,很快又扬起笑脸,挽着沈静婉往里走。
进了园子,但见处处繁花似锦,宾客如云。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、公子少爷,几乎都到了。
王氏带着姐妹俩先去给长公主请安。
平阳长公主年近四十,保养得宜,坐在上首,身边围着几位夫人。见王氏过来,笑道:“沈夫人来了,这两位就是府上的千金?”
“正是小女静姝、静婉。”王氏忙道。
沈静姝和沈静婉上前行礼。
长公主打量两人,目光在沈静婉身上多停了一瞬:“都是好孩子。去吧,园子里玩去,不必拘着。”
“谢长公主。”
退出花厅,沈静姝低声道:“二妹妹,咱们去那边亭子,李姐姐、赵妹妹她们都在。”
沈静婉却道:“姐姐先去,我头有些晕,想去湖边走走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,透透气就好。”
沈静婉独自往湖边去。她记得前世谢云深就是在湖边的亭子里下棋。
绕过一片花丛,果然看到湖心亭中坐着两人。
一白衣,一青衣,正在对弈。
白衣的那个,正是谢云深。
沈静婉停下脚步,远远看着。
谢云深比记忆中还要年轻些,约莫十八九岁,侧脸线条清俊,执棋的手指修长白皙。他下得很专注,完全没注意到周围。
倒是坐在他对面的青衣男子,先看到了沈静婉。
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容貌俊朗,眉眼带笑,朝沈静婉点了点头。
沈静婉微微颔首,转身要走。
“姑娘留步。”青衣男子开口了,声音清朗,“可是迷路了?”
沈静婉只好转身:“没有,只是随便走走。”
谢云深这才抬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,沈静婉心头一跳。
谢云深的眼睛很漂亮,是那种清冷干净的漂亮,但眼底没什么温度,看人时淡淡的,像在看一件物品。
“既是随便走走,那便请便。”谢云深说完,又低头看棋局。
青衣男子笑道:“云深,对姑娘家这么冷淡做什么?”又对沈静婉道,“姑娘莫怪,他这人就这样,眼里只有棋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静婉福了福身,“打扰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谢云深已经又沉浸到棋局中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“看够了?”
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沈静婉一跳。
陆明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,脸上带着笑,眼神却有些深。
沈静婉退后半步:“世子。”
“二姑娘也来赏花?”陆明轩走近一步,“怎么一个人?沈大小姐呢?”
“姐姐在那边亭子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世子若无事,我先告退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陆明轩拦住她去路,“本世子有话跟二姑娘说。”
沈静婉抬眼看他:“世子请讲。”
陆明轩盯着她看了片刻,突然笑了:“二姑娘似乎很怕我?”
“世子说笑了。”
“那为何每次见了我,都想躲?”陆明轩又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二姑娘,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,不必如此生分。”
沈静婉心头一沉:“世子这话,静婉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?”陆明轩笑了,“皇后娘娘已经答应我母亲,要为我们指婚。二姑娘,你很快就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夫人了。”
果然。
沈静婉握紧手指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世子慎言,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皇后娘娘仁慈,但也不会随意指婚。”
“你倒是镇定。”陆明轩眼中闪过兴味,“不过这事,已经定了。二姑娘,你还是早些习惯的好。”
他说完,深深看了沈静婉一眼,转身走了。
沈静婉站在原地,手心冰凉。
定了?
不,她绝不允许。
“姑娘,你没事吧?”
身后传来声音,是刚才亭子里那个青衣男子。
沈静婉转身,福了福身:“没事,多谢公子关心。”
“我是萧景澜。”青衣男子笑道,“方才在亭中与谢世子对弈的那个。姑娘是沈家二小姐?”
“正是。萧公子。”沈静婉垂眸。
萧景澜,她听说过。靖王的表侄,父亲是江南富商,家境殷实,本人在京城也有些名气,是个潇洒不羁的性子。
前世他好像终生未娶,一直在外游历。
“沈二姑娘脸色不太好,可是身子不适?”萧景澜关切地问。
“没有,只是有些闷。”沈静婉道,“萧公子怎么出来了?”
“棋下完了,出来透透气。”萧景澜笑道,“没想到又遇见姑娘。方才见姑娘看棋看得出神,姑娘也懂棋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
“那改日有机会,与姑娘手谈一局?”萧景澜眼中带着笑意。
沈静婉正要回答,突然听到谢云深的声音:“景澜。”
萧景澜回头:“云深,下完了?”
谢云深走过来,目光在沈静婉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该走了。”
“急什么,长公主的宴还没开始呢。”萧景澜道。
“宫里来人了,父亲让我回去。”谢云深淡淡道,对沈静婉点了点头,算是告辞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。
沈静婉看着谢云深的背影,心中微动。
或许,这是个机会。
赏花宴进行到一半,突然下起了雨。
雨势不小,宾客们纷纷往廊下躲。沈静婉原本在亭中与几位小姐说话,见状也随着人流往花厅去。
“二妹妹!”
沈静姝在人群中招手,沈静婉挤过去。
“姐姐。”
“你去哪儿了?我找了你半天。”沈静姝拉着她,“走,长公主叫咱们过去说话。”
花厅里,长公主正与几位夫人说笑。见姐妹俩过来,笑道:“正说着你们呢。沈家姐妹花,一个明艳,一个清丽,真是让人羡慕。”
王氏忙道:“长公主过奖了。”
“本公主记得,沈二姑娘前几日病了,可大好了?”长公主问。
沈静婉行礼:“谢长公主关心,已经好了。”
“好了就好。”长公主点头,突然看向门口,“明轩来了?”
沈静婉心头一跳。
陆明轩从门口进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子,正是林月如。
林月如今日穿了一身粉色衣裙,娇娇怯怯地站在陆明轩身边,看着很是般配。
“明轩见过长公主。”陆明轩行礼。
“这位是?”长公主看向林月如。
“这是林姑娘,家母的远房侄女,近日来京中小住。”陆明轩道。
林月如盈盈下拜:“月如见过长公主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长公主笑道,“真是标致的人儿。来,这边坐。”
林月如谢了恩,在陆明轩身边坐下。坐下时,还特意看了沈静婉一眼,眼中带着打量。
沈静婉垂眸,端起茶盏。
原来这个时候,林月如已经到京城了。
前世她是在成婚后才见到林月如,那时林月如已经是陆明轩的“表妹”,住在侯府。现在看来,两人早就认识,而且关系不一般。
“沈二姑娘。”陆明轩突然开口,“听说你棋艺不错?”
沈静婉抬头:“世子听谁说的?静婉棋艺粗浅,不敢称不错。”
“二姑娘谦虚了。”陆明轩笑道,“方才在园中,见你看棋看得出神,还以为是个中高手。不如与我对弈一局?”
花厅里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沈静婉。
世家公子当众邀约闺阁小姐对弈,这本就不合规矩。陆明轩这么做,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,他与沈静婉关系不一般。
沈静婉心中冷笑,面上却为难道:“世子,这不合适。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?”陆明轩挑眉,“长公主在此,咱们就当是助兴。长公主,您说呢?”
长公主看看陆明轩,又看看沈静婉,笑道:“本公主也觉得不错。来人,摆棋。”
丫鬟很快摆上棋盘棋子。
沈静婉知道,这局棋她必须下。
不但要下,还要下好。
她走到棋桌前坐下,陆明轩坐在对面。
“二姑娘先请。”陆明轩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沈静婉也不推辞,执黑先行。
前世在陆家,陆明轩常与人对弈,她在一旁伺候,看得多了,对他的棋路也算了解。陆明轩棋风凌厉,喜欢攻杀,但布局稍欠周密。
而她,前世为了打发时间,曾钻研棋谱多年,棋艺虽不说顶尖,但也不差。
更重要的是,她知道陆明轩的弱点。
棋局开始。
陆明轩起初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,下到中盘,神色渐渐凝重。
沈静婉的棋风很稳,步步为营,不疾不徐。看似防守,实则暗藏杀机。
围观的人也看出来了,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“沈二姑娘棋艺不错啊。”
“没想到,看着文文弱弱的,下棋这么厉害。”
“世子好像要输……”
陆明轩额角渗出汗珠。
他没想到沈静婉棋艺如此了得,更没想到她的棋路完全克制他。每一步都像是算准了他会怎么下,然后提前封死他的路。
“世子,该你了。”沈静婉轻声道。
陆明轩咬牙,落下一子。
沈静婉几乎没思考,跟着落子。
“啪”一声轻响,陆明轩的一条大龙被围死了。
花厅里一片寂静。
陆明轩脸色铁青。
他居然输了,还是输给一个闺阁女子。
沈静婉起身,福了福身:“承让了。世子心不在棋,是静婉侥幸。”
她给陆明轩留了面子,但陆明轩并不领情。
“二姑娘好棋艺。”陆明轩站起身,盯着她,“本世子受教了。”
他说完,拂袖而去。
林月如连忙追出去:“表哥!”
花厅里气氛有些尴尬。
长公主打圆场:“没想到沈二姑娘棋艺如此精湛。来人,看赏。”
沈静婉谢了恩,回到王氏身边。
王氏低声道:“你呀,怎么不让着世子些?”
“母亲,棋局如战场,让了反倒不敬。”沈静婉轻声道。
她就是要赢,要当众赢陆明轩。
只有这样,陆明轩才会知道,她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。
赏花宴不欢而散。
回府的马车上,沈静姝一直沉着脸。
“二妹妹今日好威风,连武安侯世子都敢赢。”
沈静婉闭目养神:“姐姐说笑了,是世子让着我。”
“让着你?我看他是真输了!”沈静姝气道,“你知不知道,今日你这么一出,武安侯府的面子往哪儿搁?若是世子因此恼了,你的婚事……”
“姐姐。”沈静婉睁开眼,平静地看着她,“我的婚事,就不劳姐姐费心了。”
沈静姝一愣:“你、你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沈静婉又闭上眼,“姐姐还是多操心自己的婚事吧。听说伯爵府那边,最近有些不顺?”
沈静姝脸色一变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姐姐别管我听谁说的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我只是提醒姐姐,别人的事少操心,管好自己才是正经。”
沈静姝气得脸色发白,却不敢再说话。
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,沈静婉先下车,径直回了自己院子。
秋月跟在她身后,小声道:“二姑娘,您今日也太冒险了。万一世子恼了……”
“他恼了才好。”沈静婉道,“我就怕他不恼。”
秋月不懂。
沈静婉也不解释。
陆明轩那种人,骄傲自负。今日当众输给她,定会觉得颜面扫地。以他的性子,要么会想法子报复,要么会彻底厌恶她。
无论哪种,都比被他“看中”要好。
“对了,王掌柜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有。”秋月从袖中掏出封信,“王掌柜让奴婢带给您的。”
沈静婉拆开信,快速看完。
王掌柜同意合作,铺面已经看好,就在西街。另外,他还打听到了谢云深的消息。
谢云深最近在查一桩案子,关于漕粮贪墨的。此事涉及几位朝中大臣,很是棘手。
沈静婉心中一动。
漕粮贪墨?
她记得前世确实有桩漕粮贪墨案,闹得很大,牵涉甚广。最后是靖王世子谢云深查清的,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。
算算时间,应该就是现在。
“秋月,准备笔墨。”
沈静婉提笔写信。
她将记忆中关于漕粮贪墨案的细节写下来——哪些官员涉案,赃银藏在何处,关键证据是什么。这些都是前世陆明轩醉酒后吐露的,当时他也在其中掺了一脚,只是武安侯府势力大,最后被他父亲压下了。
写完信,她封好,交给秋月:“明日一早,你亲自去靖王府,把这封信交给谢世子。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给他,不能经他人手。”
“靖王府?”秋月手一抖,“二姑娘,这、这合适吗?”
“没什么不合适的。”沈静婉道,“你就说,是故人相托,事关重大,务必亲交。”
“是。”
秋月揣着信,忐忑不安地走了。
沈静婉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这封信,是她递给谢云深的投名状。
也是她破局的第一步。
陆明轩,你想娶我?那我就先把你陆家拖下水。
夜深了。
靖王府,书房。
谢云深看着手中的信,眉头微皱。
信上详细列出了漕粮贪墨案的涉案官员、赃银去向,甚至连关键的账本藏在哪儿都写清楚了。
笔迹娟秀,是女子所写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他问侍卫。
“是个丫鬟,说是受故人所托。属下问她是哪位故人,她不肯说,只说世子看了信就明白。”侍卫答道。
谢云深将信放下,指尖在桌上轻敲。
“故人……”
他想起今日在赏花宴上见过的沈家二姑娘。
那个下棋赢了他的姑娘。
难道是她?
“去查查,沈家二姑娘最近在做什么。”谢云深道。
“是。”
侍卫退下后,谢云深又拿起信,仔细看了一遍。
信上所说,与他查到的线索能对上大半,但有些细节,连他都不知道。
如果真是沈家二姑娘送来的,那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?
一个深闺女子,怎么会知道朝堂秘事?
谢云深眼中闪过兴味。
看来,这位沈二姑娘,不简单。
另一边,沈府。
沈静婉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她在赌。
赌谢云深会信她的话,会去查。
也在赌谢云深能从那桩案子里,查到陆家头上。
只要陆家被牵扯进去,哪怕只是沾上一点,武安侯府的名声都会受损。到时候,皇后就算想指婚,也得掂量掂量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沈静婉闭上眼睛。
前世的画面一幕幕闪过。
陆明轩的冷漠,林月如的嘲讽,婆母的刁难,还有那碗苦涩的毒药……
不,她绝不会再走那条路。
这一世,她要活出不一样的人生。
次日一早,秋月回来了。
“信送到了吗?”沈静婉问。
“送到了。”秋月小声道,“是世子身边的一个侍卫接的,说会转交给世子。”
沈静婉点头。
送出去就好。
接下来,就是等了。
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。沈静婉每日在房中看书、练字,偶尔去母亲那里请安,日子过得平静。
沈静姝似乎还在为赏花宴的事生气,见到她也不怎么说话。
王氏倒是提过两次陆明轩,但见沈静婉不接话,也就没再多说。
转眼过了三日。
这日,沈静婉正在房中看王掌柜送来的账本,秋月匆匆进来。
“二姑娘,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武安侯府被查了!”秋月压低声音,“说是牵扯进什么漕粮案子,侯爷被圣上申斥,罚俸半年。世子也被禁足在家,不许出门!”
沈静婉放下账本,嘴角微勾。
来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皇后娘娘原本要办的赏花宴取消了,说是身子不适。”秋月道,“奴婢还听说,皇后娘娘本来要给几家指婚的,现在也暂缓了。”
沈静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
暂缓就好。
只要暂缓,她就有时间周旋。
“二姑娘,您说这事……”秋月欲言又止。
“祸从口出。”沈静婉看她一眼,“这事跟咱们没关系,记住吗?”
“是,奴婢记住了。”
秋月退下后,沈静婉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第一步,成了。
接下来,她得为自己铺后路。
“秋月,备车,我要出府。”
“二姑娘要去哪儿?”
“王记绸缎庄。”
马车驶出沈府,沈静婉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,心中渐渐平静。
到了王记,王承运已经在等她。
“静婉来了。”王承运将她迎进内室,屏退左右,“你让我打听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“表舅请说。”
“靖王世子最近确实在查漕粮案,而且查得很紧。”王承运压低声音,“武安侯府只是被牵扯,真正的大鱼还没浮出来。不过世子手段了得,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水落石出。”
沈静婉点头:“表舅,我让你开的铺子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,过两日就能开张。”王承运道,“不过静婉,你真要卖那些便宜的布料?赚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薄利多销。”沈静婉道,“而且,我不仅要卖布,还要卖别的。”
“卖什么?”
沈静婉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上面画着几种简单的绣样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我自己画的绣样,简单易学,普通妇人也能绣。”沈静婉道,“表舅可以请些绣娘,按这绣样在布料上绣些花样,价钱可以提一些,但别太贵。等打出名头,再慢慢加别的。”
王承运接过纸细看。
绣样确实简单,但很别致,是市面上少见的。
“这能行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沈静婉微笑,“表舅,咱们的铺子,就叫‘锦绣坊’吧。”
“锦绣坊……好,好名字。”王承运笑道,“静婉,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?这些主意,表舅都想不出来。”
“表舅过奖了。”沈静婉道,“对了,还有件事,想请表舅帮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想请个先生,教我管账、做生意。”沈静婉认真道,“要信得过的,嘴严的。”
王承运想了想:“我倒认识一个,姓方,原本是大商号的账房,后来东家倒了,他回了老家。前些日子来京城找我,想寻个差事。人老实,本事也好。”
“那就请方先生。”沈静婉道,“工钱按市价给,若是教得好,另有酬谢。”
“行,我明日就去找他。”
谈完正事,沈静婉准备回府。
刚出王记,就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人。
萧景澜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衫,手里摇着折扇,正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“沈二姑娘,好巧。”
沈静婉心头一跳,面上却平静:“萧公子。”
“二姑娘这是来买料子?”萧景澜走过来,“王记的料子确实不错,我母亲也常来。”
“随便看看。”沈静婉道,“萧公子怎么在这儿?”
“路过,看到二姑娘的马车,就过来打个招呼。”萧景澜笑道,“二姑娘棋艺了得,那日赢了陆世子,可是传遍了京城。”
沈静婉垂眸:“侥幸而已。”
“是不是侥幸,萧某看得出来。”萧景澜看着她,“二姑娘,有没有兴趣再下一局?”
沈静婉抬眼:“现在?”
“前面有家茶楼,清静雅致,适合下棋。”萧景澜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不知二姑娘可否赏光?”
沈静婉犹豫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她正好也想探探萧景澜的底。
这位萧公子,看似洒脱不羁,但能跟谢云深做朋友,定不简单。
两人进了茶楼雅间,小二上了茶和棋盘。
“二姑娘先请。”萧景澜道。
沈静婉执黑先行。
这次她没再藏拙,一上来就攻势凌厉。
萧景澜也不弱,见招拆招,两人杀得难解难分。
一局终了,竟是和棋。
“二姑娘好棋艺。”萧景澜叹道,“萧某自愧不如。”
“萧公子过谦了。”沈静婉道,“公子棋风大气,不拘一格,静婉受教了。”
萧景澜笑了:“二姑娘不必客气。说起来,萧某有件事想请教二姑娘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二姑娘可知道,最近京城不太平?”萧景澜压低声音,“漕粮案闹得沸沸扬扬,牵涉甚广。武安侯府只是开始,后面还有更大的。”
沈静婉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静婉深居简出,不太清楚。”
“是吗?”萧景澜看着她,眼中带着探究,“可我怎么听说,这事跟二姑娘有关?”
沈静婉手一抖,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公子说笑了,静婉一个弱女子,能跟朝堂大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弱女子?”萧景澜笑了,“能下赢陆明轩,能让云深刮目相看的弱女子,可不多见。”
沈静婉放下茶盏:“萧公子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二姑娘若有什么难处,可以找萧某。”萧景澜正色道,“萧某虽不才,但护一个姑娘的本事,还是有的。”
沈静婉看着他。
萧景澜的眼神很认真,不像在说笑。
“公子为何要帮我?”
“因为……”萧景澜顿了顿,“我觉得二姑娘是个有意思的人。这京城里,有意思的人不多了。”
沈静婉沉默片刻,起身:“多谢公子好意,静婉心领了。时辰不早,该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必,有车夫。”
沈静婉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。
萧景澜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眼中闪过深思。
这位沈二姑娘,果然不简单。
刚才他说漕粮案时,她虽然掩饰得好,但那一瞬间的慌乱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一定知道什么。
而且,她跟云深,似乎也有某种关联。
萧景澜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有意思。
沈静婉回到马车上,心跳还未平复。
萧景澜的话是什么意思?
他在试探她,还是真的想帮她?
还有,他说谢云深对她刮目相看……
沈静婉按了按额角。
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了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只能往前走。
马车驶过街道,沈静婉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。
绝不。
回到沈府,刚进院子,就看到春桃在等她。
“二姑娘,夫人请您过去。”春桃道,神色有些不安。
沈静婉心头一跳:“可知是什么事?”
“奴婢不知,只是夫人脸色不太好。”春桃小声道,“大小姐也在。”
沈静婉定了定神:“我换身衣服就去。”
她回房换了身衣裳,这才往正院去。
正厅里,王氏坐在上首,沈静姝坐在下首,两人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母亲,姐姐。”沈静婉行礼。
“坐吧。”王氏道,声音有些疲惫。
沈静婉在下首坐下。
王氏看着她,半晌才道:“静婉,你可知武安侯府出事了?”
“女儿听说了。”沈静婉垂眸。
“侯爷被申斥,世子被禁足。”王氏叹道,“原本皇后娘娘要给你和世子指婚,现在……怕是不成了。”
沈静婉心中暗喜,面上却做出黯然之色:“女儿明白,是女儿没福分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王氏道,“只是这事一黄,你的婚事就难了。武安侯府虽然暂时失势,但到底是侯府,你错过了这门亲事,往后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沈静姝突然开口,“二妹妹的婚事,可以慢慢再议。倒是女儿的事,不能再拖了。”
王氏看向她:“你又怎么了?”
“伯爵府那边,前日派人来说,婚期要延后。”沈静姝红了眼眶,“说是老夫人身子不适,要等老夫人好了再办。可女儿打听过了,老夫人身子好得很,根本没事。他们就是想拖延!”
王氏皱眉:“有这事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沈静姝抹泪,“母亲,他们定是听说武安侯府出事,觉得咱们沈家没靠山了,想悔婚!”
沈静婉静静听着。
前世也有这一出。伯爵府嫌沈家门第低,想悔婚,但后来不知怎么又同意了。现在想来,恐怕是沈静姝使了什么手段。
“你别急,母亲明日就去伯爵府问问。”王氏安抚道。
“问有什么用?”沈静姝哭道,“他们就是看不上咱们沈家!母亲,您得想想办法!”
王氏头疼地按了按额角。
沈静婉突然开口:“母亲,女儿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姐姐的婚事,关键不在伯爵府,而在姐姐自己。”沈静婉缓缓道,“若姐姐能让伯爵府看到价值,他们自然不会再拖延。”
沈静姝止住哭:“什么价值?”
“姐姐是沈家嫡长女,知书达理,容貌出众,这是姐姐的价值。”沈静婉道,“但光有这些不够。姐姐得让伯爵府知道,娶了姐姐,对他们有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沈静婉看向王氏:“母亲,咱们沈家虽然门第不高,但也不是毫无根基。父亲在礼部,虽说官职不高,但人脉总有。外祖家经商,家底丰厚。这些,都可以是姐姐的依仗。”
王氏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姐姐可以告诉伯爵府,若他们善待姐姐,沈家不会亏待他们。”沈静婉道,“具体怎么做,姐姐应该明白。”
沈静姝若有所思。
王氏连连点头:“静婉说得对。静姝,你明日就去伯爵府,好好跟你未来婆母说说。咱们沈家,不是那么好欺负的。”
“是,女儿明白了。”沈静姝擦干眼泪,看了沈静婉一眼,眼神复杂。
从正厅出来,沈静姝叫住沈静婉。
“二妹妹今日为何帮我?”
沈静婉停下脚步:“姐姐说笑了,米兰app官方网站咱们是姐妹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姐姐的婚事若黄了,对我也没有好处。”
沈静姝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道:“二妹妹,你好像变了。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姐姐不也变了吗?”
沈静姝一愣。
沈静婉福了福身:“姐姐若无事,妹妹先回去了。”
看着沈静婉离去的背影,沈静姝心中涌起一股不安。
这个妹妹,似乎越来越陌生了。
回到自己院子,沈静婉让秋月关上门。
“二姑娘,您今日为何要帮大小姐?”秋月不解,“大小姐之前明明……”
“我不是帮她,是帮沈家。”沈静婉道,“沈静姝的婚事若黄了,沈家脸上无光,对我也没有好处。况且,她若嫁得好,将来或许还能用得上。”
秋月似懂非懂。
“对了,我让你打听的事,打听到了吗?”
“打听到了。”秋月忙道,“靖王世子最近在查漕粮案,已经查到了户部侍郎头上。听说那位侍郎大人,是武安侯夫人的娘家表兄。”
沈静婉嘴角微勾。
这就对了。
武安侯夫人李氏,娘家姓周。周家是江南大族,在户部很有势力。前世陆明轩贪墨漕银,就是通过这位周侍郎的手。
谢云深查到周侍郎头上,就等于查到了武安侯府。
只要证据确凿,武安侯府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到时候,谁还顾得上娶妻?
“二姑娘,还有件事。”秋月压低声音,“奴婢听说,武安侯世子被禁足后,侯夫人在给他相看别的姑娘了。好像……是林侍郎家的千金。”
林侍郎?
沈静婉想起来了,是林月如的堂叔。
前世林月如能进侯府,就是这位林侍郎牵的线。
看来,陆明轩是等不及要娶林月如了。
也好。
让他们锁死,别来祸害别人。
“秋月,准备笔墨,我要给表舅写信。”
“是。”
沈静婉提笔写信,让王承运加快锦绣坊的开张,最好能在月底前开起来。
她要尽快有自己的产业,尽快独立。
写完信,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重生回来已经半个月,一切都还算顺利。
但沈静婉知道,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。
武安侯府不会轻易放过她,陆明轩也不是好对付的。
还有那位深不可测的靖王世子……
沈静婉按了按胸口。
不管前路多难,她都要走下去。
这一世,她要为自己而活。
夜风吹过,带来淡淡的花香。
沈静婉关上门,准备就寝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锦绣坊开张那天,沈静婉没去。
她让秋月带了五十两银子给王承运,算是贺礼。自己则去了城外的慈安寺,名义上是为锦绣坊祈福,实际上是去见表舅请的方先生。
方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面容清瘦,眼神精明。见到沈静婉,他有些惊讶,但很快恢复镇定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拱手。
“方先生不必多礼。”沈静婉在石凳上坐下,“表舅应该跟您说了,我想学管账、做生意。”
“说了。”方先生在她对面坐下,“只是方某有些不解,姑娘是官家小姐,为何要学这些商贾之事?”
沈静婉笑了笑:“先生觉得,商贾之事低贱?”
“那倒不是。方某自己就是做这行的,怎么会觉得低贱?”方先生摇头,“只是世人眼光如此。姑娘学这些,恐惹人非议。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我只想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。先生肯教,我感激不尽。先生不肯,我也不强求。”
方先生看着她,半晌,笑了:“姑娘倒是爽快。好,方某答应你。不过咱们有言在先,方某教得严,姑娘若是吃不了苦,可以随时喊停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两人约定,每三日见一次面,地点就在慈安寺后山的凉亭。为掩人耳目,沈静婉每次来都说是来上香祈福。
第一次上课,方先生没教账本,而是问了个问题。
“姑娘觉得,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沈静婉想了想:“诚信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方先生道,“诚信是根本,但光有诚信不够。最重要的是眼光。”
“眼光?”
“对。”方先生道,“你得知道什么东西好卖,什么时候卖,卖给谁。比如锦绣坊,姑娘为何要卖便宜的布料?”
“因为便宜,百姓买得起。”
“那为何不卖更便宜的粗布?”
“粗布虽便宜,但穿着不舒服,不耐穿。棉麻混纺的细布,价钱适中,耐穿舒适,适合普通百姓。”沈静婉道。
方先生点头:“这就是眼光。姑娘看准了普通百姓这个市场,这是对的。但光有这个还不够,还得有长远打算。”
“请先生指教。”
“锦绣坊现在只卖布,太单一。”方先生道,“可以慢慢加上成衣、绣品,甚至胭脂水粉。但加什么,怎么加,得有章法。不能看别人卖得好就跟风,得有自己的特色。”
沈静婉认真听着,时不时发问。
一个时辰很快过去。
临走时,方先生给了她一本账本:“这是锦绣坊上个月的账,姑娘先看看,下次上课咱们再细讲。”
“谢先生。”
回府的马车上,沈静婉翻看着账本。
锦绣坊开张才三天,已经卖出了二十多匹布,进账三十多两银子。扣除成本,净赚约十两。
不算多,但也不少了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个开始。
“二姑娘,到了。”车夫在外道。
沈静婉收好账本,下车。
刚进府门,就看到管家王福匆匆往外走,脸色不太好。
“王管家。”沈静婉叫住他。
王福停下,勉强挤出笑:“二姑娘回来了。”
“这是要去哪儿?这么急。”
“没、没什么,去铺子里看看。”王福说完,匆匆走了。
沈静婉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回到院子,她让秋月去打听。
半个时辰后,秋月回来了,神色古怪。
“打听到了?”
“打听到了。”秋月压低声音,“王管家的儿子在赌坊输了钱,欠了二百两银子。赌坊的人找上门,说再不还钱就剁手。王管家正四处筹钱呢。”
沈静婉挑眉。
二百两,对王福来说不是小数目。他一年的工钱才五十两,还得养一大家子人。
“他去找谁筹钱?”
“好像是……二夫人。”秋月声音更低了。
二夫人,沈文昌的弟弟沈文远的妻子刘氏。刘氏娘家是做药材生意的,家境殷实,但为人刻薄,向来瞧不起大房。
“二婶?”沈静婉皱眉,“她肯借?”
“不知道,但王管家是去找二夫人了。”
沈静婉沉吟片刻:“你去趟账房,就说我要看最近三个月的府里开支账本。”
“是。”
秋月很快拿来账本。
沈静婉一页页翻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账面上,沈府每月开支约一百两,其中各院月例、下人月钱、日常用度等,都算得清楚。但有几笔账,不太对劲。
比如上个月,买了五十两银子的燕窝,说是给母亲补身子。可沈静婉记得,母亲从不吃燕窝,说是嫌腥。
还有前个月,支了三十两银子修葺花园。可她每日在园中散步,没见哪里需要修。
再往前翻,类似的开支还有好几笔,加起来有二百多两。
“秋月,去把厨房的李大娘叫来,小心些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是。”
李大娘很快来了,有些忐忑:“二姑娘找老奴?”
“李大娘坐。”沈静婉让秋月倒了茶,“今日找大娘来,是想问问,上个月府里是不是买了燕窝?”
李大娘一愣:“燕窝?没有啊。夫人不爱吃燕窝,府里从来不买。”
“可账上记着,买了五十两的燕窝。”
“这……”李大娘脸色变了变,“二姑娘,这事老奴不知道。厨房的采买一直是王管家负责,老奴只负责做饭。”
沈静婉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大娘回去吧,今日之事,别跟人说。”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
李大娘走后,沈静婉合上账本。
看来,王福不仅贪墨,还想用二房的钱填窟窿。
这事,或许可以做点文章。
“秋月,你去二门守着,等王管家回来,请他过来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王福是傍晚回来的,脸色灰败,显然没借到钱。
听说沈静婉找他,他有些意外,但还是来了。
“二姑娘。”
“王管家坐。”沈静婉让秋月上茶,“听说管家家里出了事?”
王福手一抖:“二姑娘听谁说的?”
“这你别管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二百两银子,不是小数目。赌坊的人,可不好惹。”
王福“扑通”跪下了:“二姑娘救命!老奴、老奴也是没办法啊!那逆子不争气,老奴……”
“管家起来说话。”沈静婉让他起来,“我不是来怪你的。只是有件事,想问问管家。”
“二姑娘请讲。”
“上个月,府里买了五十两银子的燕窝,可厨房说没见到。这燕窝,去哪儿了?”
王福脸色煞白。
“还有前个月,修葺花园的三十两银子。我看了,花园好好的,没见哪里修过。”沈静婉看着他,“管家,这些银子,去哪儿了?”
王福冷汗直流,说不出话。
“管家别怕,我不是要追究。”沈静婉道,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些银子,是管家自己用了,还是……给了别人?”
王福猛地抬头:“二姑娘什么意思?”
“我听说,管家今日去找二婶借钱。”沈静婉慢条斯理地道,“二婶那个人,无利不起早。管家若是没点把柄在她手里,她怎么会借你钱?”
王福瘫坐在椅子上。
沈静婉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“管家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”她道,“你贪墨府里银子的事,我可以不告诉母亲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告诉我,二婶让你做什么。”沈静婉盯着他,“还有,把你手里的账本,给我一份真的。”
王福脸色变幻不定。
半晌,他咬牙道:“好,我说。但二姑娘要答应,保住老奴一家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王福深吸一口气,开始说。
原来,二房一直觊觎大房的产业。沈家祖上留下两间铺子,都在城西,生意不错。沈文昌不善经营,都交给王福打理。二房就想通过王福,慢慢把铺子搞垮,再低价买过来。
那些贪墨的银子,一部分被王福自己用了,另一部分,进了二房的口袋。
“上个月那五十两燕窝,是二夫人让记的。银子……银子给了二夫人。”王福低声道,“前个月修花园的三十两,也是。还有……”
他一笔笔交代,沈静婉听着,心中冷笑。
果然,蛀虫不止一个。
“账本呢?”
“在、在我房里。老奴这就去拿。”
王福拿来账本,沈静婉翻开一看,这才是真正的账。
两间铺子,每月净利能有二百两,可交到母亲手里的,只有一百两。剩下的一百两,都被二房和王福分了。
“二姑娘,老奴都说了,您可要说话算话……”王福哀求道。
“放心,我不说。”沈静婉道,“但你得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继续跟二房来往,他们要你做什么,你就做什么。但每次,都得告诉我。”沈静婉道,“还有,赌坊那二百两银子,我给你。”
王福瞪大眼睛:“二姑娘……”
“我给你,但不是白给。”沈静婉道,“这二百两,算你欠我的。以后每个月,从你的工钱里扣十两,直到还清。利息嘛,就免了。”
王福愣了愣,随即跪下磕头:“谢二姑娘!老奴一定尽心尽力,报答二姑娘!”
“去吧,明日我让秋月把银子给你。”
王福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秋月关上门,小声道:“二姑娘,您真给他银子?万一他拿了银子跑……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静婉道,“他一家老小都在京城,能跑到哪儿去?而且,他也不敢。有了这个把柄在我手里,他只能听我的。”
“可二百两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是不小,但值得。”沈静婉看着账本,“有了王福这个内应,我能知道二房的一举一动。而且,这两间铺子,也该收回来了。”
秋月不懂:“收回来?”
“嗯。”沈静婉道,“不过不急,得等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沈静婉一边跟方先生学做生意,一边暗中盯着二房。
王福很听话,每次二房让他做什么,他都来汇报。
二房果然没安好心,不仅想搞垮铺子,还想在沈文昌的仕途上做手脚。
“二夫人前日让老奴去打听,老爷在礼部有没有什么把柄。”王福低声道,“还说要找人在朝中弹劾老爷。”
沈静婉眼神一冷。
这个二婶,真是贪得无厌。
“你告诉她,父亲为人谨慎,没什么把柄。让她别白费心思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铺子那边,二婶让你做什么?”
“让老奴把今年的新茶换成陈茶,说是陈茶便宜,能多赚些。”王福道,“可陈茶口感差,客人一喝就知道,以后就不来了。”
沈静婉冷笑。
果然是想搞垮铺子。
“你照她说的做,但只换一部分。剩下的,还是用好茶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沈静婉道,“另外,你去跟常来铺子的熟客透个信,就说铺子最近进了批陈茶,让他们别买。若是买了不满意,可以来换。”
王福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二姑娘是想……”
“让客人知道,铺子虽然进了陈茶,但掌柜的实诚,不骗人。”沈静婉道,“这样既能应付二婶,又能保住铺子的名声。”
“二姑娘高明。”王福心服口服。
“去吧,小心些,别让二婶起疑。”
“是。”
王福走后,沈静婉提笔写信。
是时候给二房一点教训了。
她将二房贪墨的证据整理出来,写了一封信,让秋月送到靖王府。
还是给谢云深的。
这次,她在信末留了名。
她知道谢云深在查漕粮案,牵涉朝中多位官员。二叔沈文远在户部当差,虽然只是个八品小官,但难保没掺和进去。
若是谢云深查到沈文远头上,那就有意思了。
信送出去三天,没动静。
沈静婉也不急,照常上课、看账、打理锦绣坊的生意。
锦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,第一个月净赚五十两,第二个月就涨到了一百两。王承运很高兴,说从没见过这么快赚钱的铺子。
沈静婉却让他稳着点,别太招摇。
“树大招风,咱们现在根基不稳,得小心些。”她对王承运道,“赚的钱,一半继续投入,扩大生意。另一半,存起来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王承运现在对这个小外甥女是言听计从。
这日,沈静婉刚从慈安寺回来,就听说府里来了客人。
是靖王府的人。
“二姑娘,靖王世子派人送来帖子,邀您明日过府一叙。”秋月拿着帖子,手都在抖。
沈静婉接过帖子,上面是谢云深的字迹,清峻有力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二姑娘,您真要去?”秋月担心,“世子为何突然邀您?会不会……”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沈静婉平静道,“去准备吧,明日穿那身水绿色的衣裳。”
“是。”
次日,沈静婉坐马车去了靖王府。
靖王府在城东,占地广阔,气派非凡。门口侍卫见她下车,问了姓名,便引她进去。
谢云深在书房等她。
“沈姑娘,请坐。”他抬了抬手。
沈静婉行礼坐下,垂眸不语。
谢云深打量她片刻,开口道:“姑娘前日送来的信,我看了。”
“世子有何指教?”
“信上所说,可是真的?”
“静婉不敢欺瞒世子。”
谢云深从桌上拿起一沓纸:“我查过了,沈文远确实在漕粮案中收受贿赂,数额不大,但足够革职查办。”
沈静婉心中一定。
果然。
“世子打算如何处置?”
“那要看姑娘的意思。”谢云深看着她,“姑娘送这封信来,是想让我处置他,还是另有打算?”
沈静婉抬眼,直视谢云深:“世子觉得,静婉为何要这么做?”
“为自保,也为清理门户。”谢云深缓缓道,“沈文远夫妇贪得无厌,不仅贪墨府中钱财,还想算计令尊。姑娘先下手为强,是明智之举。”
“世子明察。”
“但我不明白。”谢云深道,“姑娘为何要把这事告诉我?姑娘应该知道,我查漕粮案,牵涉甚广。沈文远只是个小角色,不值得我特意关注。”
沈静婉沉默片刻,道:“因为静婉想向世子投诚。”
“投诚?”
“是。”沈静婉起身,福了福身,“静婉知道世子正在查案,需要助力。静婉虽不才,但有些消息,或许能帮到世子。”
谢云深挑眉:“什么消息?”
“关于武安侯府的消息。”沈静婉道,“世子可知道,陆明轩三年前在江南任职时,曾贪墨漕银八千两?”
谢云深眼神一凛:“姑娘如何得知?”
“这世子就别问了。”沈静婉道,“静婉只问,这个消息,可有用?”
“有用。”谢云深点头,“但我如何信你?”
沈静婉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递给谢云深:“这是陆明轩贪墨的账目副本,静婉偶然所得。世子可以查证。”
谢云深接过账册,快速翻看。
越看,神色越凝重。
这账册记得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、数额,一清二楚。若是真的,足以让陆明轩身败名裂。
“姑娘想要什么?”谢云深合上账册。
“静婉只求一事。”沈静婉缓缓道,“请世子帮忙,让皇后娘娘收回为静婉和陆明轩指婚的念头。”
谢云深看着她: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以姑娘的聪明,应该有别的法子避开这门婚事。”谢云深道,“为何要求我?”
“因为静婉不想与武安侯府为敌。”沈静婉苦笑,“静婉人微言轻,若自己动手,必遭报复。但世子不同,世子身份尊贵,武安侯府不敢动您。”
谢云深沉默片刻,道:“我答应你。不过,姑娘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世子请讲。”
“这桩案子结束前,姑娘得随时配合我。”谢云深道,“我需要什么消息,姑娘得尽力提供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对视,眼中都有算计,也有欣赏。
“姑娘请坐,咱们详细说说。”谢云深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沈静婉重新坐下。
这一谈,就是一个时辰。
从书房出来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谢云深送她到门口,突然道:“姑娘棋艺了得,改日再手谈一局?”
沈静婉微笑:“静婉荣幸。”
马车驶离靖王府,沈静婉靠在车壁上,长舒一口气。
成了。
有了谢云深这个盟友,她对付陆明轩,就多了几分把握。
回到沈府,刚进院子,就看到沈静姝在等她。
“二妹妹去哪儿了?”沈静姝盯着她。
“去慈安寺上香。”沈静婉面不改色。
“上香上到靖王府去了?”沈静姝冷笑,“二妹妹好本事,连靖王世子都攀上了。”
沈静婉心头一跳,面上却平静:“姐姐说什么,妹妹听不懂。”
“别装了。”沈静姝道,“我的人看见了,你从靖王府出来。二妹妹,你可真行,一边吊着武安侯世子,一边勾搭靖王世子。怎么,是想看看哪个更合心意?”
沈静婉脸色沉下来:“姐姐慎言。这话若传出去,坏了妹妹名声是小,坏了沈家名声是大。”
“你也知道名声?”沈静姝气笑了,“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私自去靖王府,还跟世子独处一个时辰,这要是传出去,沈家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那姐姐想怎样?”沈静婉看着她。
“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沈静姝道,“下个月伯爵府老夫人寿宴,你陪我去。到时候,你得帮我。”
“帮什么?”
“伯爵府有个表小姐,一直缠着世子。”沈静姝咬牙,“我要你帮我,让她当众出丑。”
沈静婉皱眉:“姐姐,这……”
“你不答应,我就把你今日去靖王府的事告诉母亲。”沈静姝威胁道,“你说,母亲知道了,会怎么想?”
沈静婉沉默片刻,道:“好,我答应。但这是最后一次。以后我的事,姐姐少管。”
“成交。”沈静姝满意地笑了,“二妹妹放心,只要你帮我,我自然也会帮你。咱们姐妹,本该互相扶持。”
沈静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心中冷笑。
互相扶持?
怕是互相利用吧。
不过无妨,她正好也需要一个去伯爵府的机会。
前世在伯爵府寿宴上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若是她能提前知道,或许能做点什么。
“秋月,去打听打听,伯爵府寿宴,都有哪些人会去。”沈静婉吩咐道。
“是。”
秋月很快打听到消息。
伯爵府老夫人六十大寿,办得很隆重,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请了。武安侯府、靖王府、林家、赵家……几乎都收到了帖子。
沈静婉看着名单,目光落在“林家”两个字上。
林月如也会去。
还有陆明轩。
看来,这场寿宴,不会太平静。
“对了,二姑娘,还有件事。”秋月压低声音,“奴婢听说,武安侯世子解禁了,不过被侯爷狠狠打了一顿,现在还在家养伤。”
沈静婉挑眉。
解禁了?
看来武安侯府还是有点本事的。
“还有,林姑娘最近常去侯府,说是探望世子。”秋月道,“外头都在传,两家要结亲了。”
“让他们传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传得越厉害越好。”
“可若是他们真定亲了,那您……”
“我巴不得他们定亲。”沈静婉笑了,“最好明天就定,后天就成亲。”
秋月不懂。
沈静婉也不解释。
陆明轩娶了林月如,就不会再来烦她。至于林月如会不会幸福,那就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。
前世她受过的苦,也该让林月如尝尝。
“对了,锦绣坊那边怎么样?”
“生意很好,王掌柜说这个月能赚二百两。”秋月道,“不过最近有人来打听,问锦绣坊的东家是谁。”
“谁在打听?”
“好像是……林家的人。”
沈静婉眼神一冷。
林家?
林月如的娘家?
“告诉王掌柜,小心些,别让人查到咱们头上。”
“是。”
夜深了。
沈静婉坐在灯下,整理着手中的信息。
谢云深在查漕粮案,进展顺利,已经抓了好几个官员。武安侯府虽然暂时没事,但陆明轩贪墨的事一旦爆出来,谁也保不住他。
二房那边,沈文远已经上了谢云深的名单,随时可能被抓。
锦绣坊生意不错,但被林家盯上,得小心应对。
还有伯爵府的寿宴……
沈静婉按了按额角。
事情一件接一件,但她不能乱。
一步步来,总能解决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了。
沈静婉吹熄灯,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,前世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。
陆明轩冷漠的脸,林月如得意的笑,还有那碗苦涩的毒药……
不,不会了。
这一世,她绝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。
她要好好活着,活得精彩,活得痛快。
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沈静婉翻了个身,沉沉睡去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远在武安侯府,陆明轩正趴在床上,背上伤痕累累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表哥,你轻点。”林月如坐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,“侯爷下手也太重了。”
“不重怎么行?”陆明轩咬牙,“这次若不是父亲打我一顿,圣上还不肯解禁呢。”
“可也不能打这么狠啊。”林月如心疼道,“瞧瞧这伤,没半个月好不了。”
陆明轩握住她的手:“月如,还是你对我好。”
林月如脸一红:“表哥说什么呢。对了,我听说沈家二姑娘最近跟靖王世子走得很近。”
陆明轩脸色一沉:“沈静婉?”
“嗯。”林月如道,“有人看见她从靖王府出来。表哥,你说她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陆明轩冷哼,“谢云深是什么人,能看上她一个五品官之女?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林月如酸溜溜地道,“沈二姑娘模样好,又会下棋,听说靖王世子还夸她呢。”
陆明轩眼神阴郁。
沈静婉。
那个当众赢了他的女人。
他本来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,但现在,她又勾起了他的征服欲。
“月如,下个月伯爵府寿宴,沈静婉会去吗?”
“应该会吧,沈家收到了帖子。”林月如道,“表哥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陆明轩松开手,“你回去吧,我要歇了。”
“那表哥好生养着,我明日再来看你。”
林月如走后,陆明轩盯着床顶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沈静婉,你想攀高枝?
没那么容易。
我陆明轩看中的人,谁也抢不走。
夜色深沉,暗流涌动。
一场好戏,即将开场。
伯爵府老夫人的寿宴办在五月初六,天公作美,晴空万里。
沈静婉随沈静姝一同赴宴。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兰草纹的衣裙,发间簪一支白玉簪,素净雅致,站在一身绯红织金的沈静姝身边,反而更显清丽脱俗。
马车在伯爵府门前停下,递了帖子,便有丫鬟引她们入内。
园子里早已宾客云集,衣香鬓影,笑语喧哗。沈静姝一进去就忙着与相熟的小姐们寒暄,沈静婉则找了个清净角落坐下,静静观察。
“二妹妹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沈静姝走过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姐姐不是去见李姐姐她们了?”沈静婉抬眼。
“别提了。”沈静姝在她身边坐下,压低声音,“你看到那个穿鹅黄衣裳的了吗?就是站在世子身边那个。”
沈静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鹅黄衣衫,瓜子脸,柳叶眉,正仰头与一位锦衣公子说话,笑得娇俏。
那就是伯爵府的表小姐,周婉柔。
“就是她?”沈静婉问。
“就是她!”沈静姝咬牙,“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,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。你瞧她那副狐媚样,就知道勾引世子。”
沈静婉没接话。
前世这位周表小姐,确实在寿宴上闹出了事。不过不是勾引世子,而是……
“姐姐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等会儿开席,你找机会把酒洒在她身上。”沈静姝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里面是特制的染料,沾上就洗不掉。到时候她当众出丑,看她还怎么勾引人。”
沈静婉接过瓷瓶,看了看,又还给她。
“姐姐,这法子太明显,容易被人发现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沈静婉沉吟片刻:“姐姐可知,周表小姐有什么忌讳?”
“忌讳?”沈静姝想了想,“她好像对桂花过敏,一碰就起疹子。前年不小心吃了块桂花糕,脸上起了好些红点,半个月才消。”
桂花。
沈静婉心中有数了。
“姐姐放心,我自有办法。”
两人正说着,突然听到一阵骚动。
是武安侯府的人来了。
陆明轩走在前面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不错。他身边跟着林月如,两人并肩而行,看着很是亲密。
不少人在窃窃私语。
“武安侯世子和林家姑娘,这是定下了?”
“看样子是。听说侯夫人最近常去林府,怕是好事将近。”
“那沈家二姑娘呢?之前不是传皇后要指婚?”
“那都是老黄历了。武安侯府出了事,皇后娘娘哪还会指婚?”
沈静婉垂眸喝茶,当作没听见。
陆明轩却看到了她,脚步一顿,朝这边走来。
“沈二姑娘。”他停在沈静婉面前,脸上带着笑,“好久不见。”
沈静婉起身行礼:“世子。”
“二姑娘今日这身打扮,倒是别致。”陆明轩打量着她,“比那日赏花宴,更添几分清丽。”
“世子过奖。”沈静婉淡淡道。
林月如也走过来,挽住陆明轩的手臂,笑道:“沈二姑娘也在。刚才我们还说起你呢。”
“说我什么?”
“说你棋艺了得,连表哥都下不过你。”林月如眼中带着挑衅,“改日有机会,也教我下棋?”
沈静婉微笑:“林姑娘说笑了,静婉棋艺粗浅,不敢误人。”
“二姑娘太谦虚了。”陆明轩道,“那日一局,本世子受益匪浅。改日定要再讨教。”
“世子若有兴致,静婉自当奉陪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沈静婉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。
好在此时,靖王府的人也到了。
谢云深和萧景澜一前一后进来,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谢云深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,玉冠束发,气质清冷。他一进来,园子里都安静了几分。
“靖王世子来了。”
“他身边那个是萧公子吧?听说两人是至交。”
“萧公子家是江南首富,富可敌国……”
谢云深目不斜视,径直往主位去。经过沈静婉身边时,脚步微顿,朝她点了点头。
沈静婉回以一笑。
这一幕,落在不少人眼里。
陆明轩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林月如也咬紧了唇。
沈静姝则拉了拉沈静婉的袖子,低声道:“二妹妹,你跟靖王世子……”
“见过几面而已。”沈静婉轻描淡写。
寿宴开始,宾客入席。
沈静婉和沈静姝坐在女宾席中间位置,不显眼,但视野不错。她一边应付着旁边的几位小姐,一边留意着周婉柔的动静。
周婉柔坐在老夫人身边,很是得宠。老夫人时不时给她夹菜,她笑得乖巧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戏台子上开始唱戏,是老夫人最爱听的《牡丹亭》。
沈静婉看准时机,起身去更衣。
从净房出来,她没回席,而是绕到后园。果然,周婉柔也在那儿,正和一个丫鬟说话。
“小姐,您真要这么做?”丫鬟声音发颤。
“怕什么?”周婉柔冷哼,“老夫人最疼我,只要我当众晕倒,说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,老夫人一定会查。到时候查出是沈静姝动的手,看她还有什么脸嫁进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,照我说的做。”
丫鬟递给她一个小纸包,周婉柔接过,正要收起来,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。
“谁?”
沈静婉从树后走出来,神色平静:“周姑娘。”
周婉柔脸色一变:“沈、沈二姑娘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更衣路过。”沈静婉看着她手里的纸包,“周姑娘拿的是什么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周婉柔将纸包藏到身后。
沈静婉走近几步,轻声道:“周姑娘,我劝你别做傻事。这纸包里若是害人的东西,被人发现,你可就完了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周婉柔强作镇定,“这就是普通的点心。”
“是吗?”沈静婉笑了,“可我听说,周姑娘对桂花过敏。这纸包里的若是加了桂花粉的点心,你吃了晕倒,再赖到我姐姐头上,这计策倒是不错。”
周婉柔脸色煞白:“你、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不重要。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重要的是,我已经知道了。周姑娘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一,我把这事告诉老夫人,看你还能不能在伯爵府待下去。二,你把这东西处理了,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周婉柔咬牙:“我凭什么听你的?”
“就凭我能让你身败名裂。”沈静婉声音转冷,“周姑娘,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,能锦衣玉食,靠的是老夫人的疼爱。若是让老夫人知道,你用苦肉计陷害未来世子夫人,你猜她会怎么对你?”
周婉柔手一抖,纸包掉在地上。
“你、你想怎样?”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沈静婉道,“只要你安分守己,别找我姐姐麻烦,今日之事,我就当没看见。”
周婉柔盯着她看了半晌,终于颓然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静婉弯腰捡起纸包,塞回她手里,“处理干净,别让人看见。”
周婉柔捏着纸包,转身匆匆走了。
沈静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松了口气。
前世,周婉柔就是用这招陷害沈静姝,导致沈静姝在伯爵府名声扫地,婚事险些告吹。虽然最后婚事还是成了,但沈静姝在婆家的日子一直不好过。
这一世,她既然知道了,就不能让这事再发生。
回到席上,沈静姝低声问:“怎么样?”
“解决了。”沈静婉道,“姐姐以后可以安心了。”
“真的?”沈静姝将信将疑。
“嗯。”
沈静姝还想再问,突然听到主位那边一阵骚动。
是老夫人突然捂着胸口,脸色发白。
“老夫人!”
“快,请大夫!”
园子里乱成一团。
沈静婉心头一跳。
不对,前世老夫人没出事。
她看向主位,只见老夫人指着桌上的糕点,声音颤抖:“这、这糕点里……有桂花……”
桂花?
沈静婉猛地看向周婉柔。
周婉柔也一脸惊慌,连连摆手:“不是我!我没放!”
可是已经晚了。
老夫人的脸上、手上开始起红疹,呼吸急促,眼看着就要晕过去。
“快!扶老夫人回房!”
“去请太医!”
一片混乱中,沈静婉看到林月如嘴角勾起一抹笑。
是林月如!
她想起来了,前世林月如也来了这场寿宴,还因为“不小心”碰倒了桂花糕,被老夫人责怪。现在看来,根本不是不小心。
她是故意的。
沈静婉眼神一冷。
好个林月如,一箭双雕。既害了老夫人,又嫁祸给周婉柔。
“是谁!谁在糕点里放了桂花!”伯爵夫人厉声喝道,“不知道老夫人对桂花过敏吗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婉柔。
周婉柔脸色惨白,瘫坐在地:“不是我……真的不是我……”
“除了你还有谁!”一个丫鬟站出来,指着她,“奴婢看到,周姑娘刚才在糕点旁边鬼鬼祟祟的!”
“你胡说!”周婉柔哭道,“我没有!”
“还敢狡辩!来人,把周姑娘关起来,等老夫人醒了再发落!”
两个婆子上来,拖起周婉柔就走。
周婉柔挣扎着,突然看到人群中的沈静婉,像是抓到救命稻草:“沈二姑娘!沈二姑娘可以作证!我刚才在园子里遇到她,她可以证明我没碰糕点!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到沈静婉身上。
沈静姝拉了拉她的袖子,示意她别管。
沈静婉却站起身,福了福身:“夫人,静婉确实在园中遇到了周姑娘。但静婉不能证明她没碰糕点,只能证明,她当时手里拿的,不是桂花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伯爵夫人问。
“是一包……普通的点心。”沈静婉缓缓道,“周姑娘说,是带给老夫人尝尝的。但静婉看那点心样子普通,就劝她别拿出来了,免得失礼。周姑娘听了静婉的话,就把点心处理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但说得合情合理。
周婉柔连连点头:“对、对!就是普通的点心!不是桂花!”
伯爵夫人脸色稍缓:“即便如此,也不能完全洗脱你的嫌疑。你先下去,等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周婉柔被带了下去,临走前,感激地看了沈静婉一眼。
沈静婉坐下,神色平静。
她不是要帮周婉柔,只是不想让林月如的算计得逞。
“二妹妹,你干嘛帮她?”沈静姝低声埋怨。
“我不是帮她,是帮咱们沈家。”沈静婉道,“今日这事,明摆着有人设计。若真让周婉柔背了锅,那幕后黑手就得逞了。咱们沈家与伯爵府是姻亲,伯爵府不安宁,对咱们也没好处。”
沈静姝想了想,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寿宴不欢而散。
回府的马车上,沈静姝难得对沈静婉和颜悦色:“二妹妹,今日多亏了你。你放心,你帮了我,我也会帮你。武安侯府那边,我会想办法的。”
“谢姐姐。”沈静婉淡淡道。
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。
她在想林月如。
今日之事,让她看到了林月如的狠毒。为了嫁祸周婉柔,连老夫人都敢害。这样的人,留在陆明轩身边,迟早是个祸害。
不过,祸害陆明轩,她乐见其成。
只是林月如今日能害老夫人,明日就能害别人。得防着点。
“对了,二妹妹。”沈静姝突然道,“我听说,靖王世子今日走的时候,特意问了管家你在不在。”
沈静婉心头一跳:“姐姐听谁说的?”
“春桃听到的。”沈静姝看着她,“二妹妹,你跟靖王世子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没什么,就是下过几局棋。”沈静婉道。
“下棋能让他特意问起你?”沈静姝不信,“二妹妹,你若真能攀上靖王世子,那是天大的好事。可你得想清楚,靖王府那样的门第,不是咱们能高攀的。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。”
沈静婉没说话。
她知道沈静姝说得对。以她的身份,想嫁入靖王府,难如登天。
但她也从没想过要嫁入靖王府。
她只是想借谢云深的势,摆脱陆明轩,过自己的日子。
“姐姐放心,我有分寸。”
回到沈府,沈静婉刚进院子,秋月就迎上来。
“二姑娘,靖王府派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沈静婉接过信,拆开。
是谢云深的笔迹,约她明日午时,在清风茶楼见面。
“送信的人呢?”
“已经走了,说是世子交代,不必回信。”
沈静婉将信收好。
谢云深找她,应该是为了漕粮案的事。
正好,她也有事要问他。
次日午时,清风茶楼雅间。
沈静婉到的时候,谢云深已经在了。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常服,少了些清冷,多了几分书卷气。
“沈姑娘,请坐。”他抬手示意。
沈静婉坐下,丫鬟上了茶退下。
“世子找静婉,可是为了案子的事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谢云深看着她,“昨日伯爵府的事,我听说了。姑娘倒是好心,救了周家那姑娘。”
“世子消息灵通。”沈静婉道,“静婉不是好心,只是不想让真凶逍遥法外。”
“哦?姑娘知道真凶是谁?”
沈静婉沉默片刻,道:“世子觉得呢?”
谢云深笑了:“姑娘是聪明人,应该猜到了。林家那位姑娘,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果然,谢云深也猜到了。
“世子既然知道,为何不揭穿她?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谢云深道,“而且,林家与武安侯府走得近,现在动林家,会打草惊蛇。”
沈静婉明白了。
谢云深在下一盘大棋,林家只是小卒子,不值得现在动。
“世子今日找静婉,到底所为何事?”
谢云深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,推到她面前:“这是涉案官员的名单,姑娘看看,可有什么遗漏?”
沈静婉接过,快速浏览。
名单上列了十几个名字,有她知道的,也有她不知道的。其中,沈文远的名字赫然在列。
“世子想动我二叔?”
“不是我想动,是他自己作死。”谢云深淡淡道,“收受贿赂,贪墨公款,证据确凿。按律,当革职查办,流放三千里。”
沈静婉放下名单:“世子希望静婉怎么做?”
“我不希望姑娘怎么做,只是告知姑娘一声。”谢云深道,“三日后,我会动手。姑娘若想保沈家名声,最好提前与你二房划清界限。”
沈静婉心头一震。
谢云深这是在提醒她。
“谢世子提醒,静婉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谢云深看着她,“陆明轩那边,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三日后,他贪墨漕银的事会爆出来,武安侯府自身难保,没空再想婚事。姑娘可以放心了。”
沈静婉起身,郑重行礼:“静婉谢世子大恩。”
“不必谢我,各取所需罢了。”谢云深道,“姑娘给我的账册很有用,算是交换。”
沈静婉重新坐下,犹豫片刻,问:“世子,静婉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世子为何要帮静婉?”沈静婉看着他,“以世子的身份,大可不必理会静婉这样的小人物。”
谢云深沉默片刻,道:“因为姑娘让我想起了家妹。”
“家妹?”
“我有个妹妹,若还活着,应该与姑娘同岁。”谢云深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她也很聪明,也喜欢下棋。可惜……三年前病故了。”
沈静婉愣住。
她从未听说过谢云深有个妹妹。
“对不起,提起世子的伤心事。”
“无妨。”谢云深摇头,“看到姑娘,就好像看到她还活着。所以,能帮的,我会尽量帮。”
沈静婉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没想到,谢云深帮她,竟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“多谢世子。”她轻声道。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谢云深突然道:“姑娘的锦绣坊,最近可还好?”
沈静婉心头一跳:“世子知道锦绣坊?”
“知道。”谢云深微笑,“姑娘做生意很有天分,锦绣坊开张不到两个月,已经在西街有了名气。只是,姑娘要小心林家。”
“林家?”
“林月如的兄长林文昌,在打锦绣坊的主意。”谢云深道,“他以为锦绣坊是王承运的产业,想用手段夺过来。我已经派人敲打过他,但他未必会死心。”
沈静婉皱眉。
又是林家。
“谢世子提醒,静婉会小心的。”
“若需要帮忙,可以找我。”谢云深道,“在京城,我还算说得上话。”
“静婉记下了。”
从茶楼出来,沈静婉心事重重。
谢云深的话,让她既感激,又不安。
感激他帮忙,不安的是,她欠他的人情,越来越多了。
回到沈府,还没进院子,就被王氏叫去了。
正厅里,王氏脸色铁青,沈文昌也在,脸色同样难看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沈静婉行礼。
“静婉,你可知你二叔做了什么好事?”王氏气得声音发颤。
沈静婉垂眸:“女儿不知。”
“他、他贪墨公款,被查出来了!”王氏拍案道,“今日有同僚悄悄告诉你父亲,说靖王世子在查他,证据确凿,三日后就要拿人!”
沈文昌叹道:“这个孽障!我早就让他安分守己,他就是不听!现在好了,不仅自己要完,还要连累沈家!”
沈静婉心中明镜似的,但面上还得装出惊讶:“二叔怎么会……”
“怎么不会?他那个性子,贪婪成性!”王氏气道,“这些年,他明里暗里贪了府里多少银子,当我不知道?我只是念在兄弟情分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现在倒好,贪到公家头上去了!”
“母亲息怒。”沈静婉劝道,“现在当务之急,是想办法,别让二叔连累沈家。”
“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沈文昌苦笑,“证据确凿,谁也没法救他。我现在只求别牵连到我,不然我这官也当到头了。”
沈静婉沉吟片刻,道:“父亲,女儿有个主意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二叔贪墨,是他个人的事。只要父亲与他划清界限,向圣上表明态度,或许能保住官职。”沈静婉道,“父亲可以上折子,大义灭亲,检举二叔的罪行。这样虽然无情,但能保住沈家。”
沈文昌和王氏都愣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行?”王氏犹豫,“那是你亲二叔……”
“母亲,二叔贪墨的时候,可想过咱们是亲人?”沈静婉淡淡道,“他贪的那些银子,可曾分给咱们一文?现在他出了事,却要咱们跟着倒霉,哪有这样的道理?”
沈文昌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静婉说得对。为了沈家,只能如此了。”
“老爷……”王氏还想劝。
“别说了,我意已决。”沈文昌起身,“我这就去写折子。”
沈文昌走后,王氏看着沈静婉,眼神复杂:“静婉,你……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主意?那可是你亲二叔……”
“母亲,女儿也是为了沈家。”沈静婉轻声道,“若不如此,二叔出事,父亲必受牵连。到时候咱们沈家一落千丈,姐姐的婚事,我的婚事,都会受影响。母亲希望看到那样吗?”
王氏无言以对。
她知道女儿说得对,只是心里过不去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王氏摆手,“你回去吧,让我静静。”
“是。”
从正厅出来,沈静婉深吸一口气。
她知道这主意狠,但没办法。
二房自作自受,怪不得她。
三日后,消息传来。
户部主事沈文远贪墨公款,证据确凿,革职查办,流放岭南。其妻刘氏因协助贪墨,同罪论处。
沈文昌大义灭亲,上折子检举,得圣上嘉许,官升一级,从礼部员外郎升为郎中,正五品。
沈府上下,一片欢腾。
只有二房那边,哭声震天。
沈静婉没去凑热闹,她在自己院子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,心中平静。
这只是开始。
二房倒了,下一个,是陆明轩。
果然,又过了三日,武安侯府出事了。
陆明轩三年前贪墨漕银八千两的事被揭发,人证物证俱全。武安侯上折子请罪,自愿削爵一等,从侯爵降为伯爵,并献出半数家产,才保住儿子一条命。
陆明轩被夺了世子之位,禁足三年,不得出府。
消息传到沈府,王氏后怕不已。
“幸好,幸好皇后娘娘没指婚。”她拍着胸口,“若是静婉嫁过去,现在可怎么办?”
沈静姝也道:“二妹妹真是有福气,躲过一劫。”
沈静婉但笑不语。
什么福气,不过是她步步为营,算计来的。
“对了,母亲。”沈静婉道,“女儿听说,林家与武安侯府的婚事,也黄了。”
“黄了?”王氏惊讶,“不是说要定亲了吗?”
“出了这样的事,林家哪还敢把女儿嫁过去?”沈静婉道,“听说林夫人已经对外说,从没想过与武安侯府结亲,都是谣传。”
王氏摇头:“林家倒是会撇清。”
“趋利避害,人之常情。”沈静婉淡淡道。
她没说的是,林家不仅撇清了,还想落井下石,吞了武安侯府的一些产业。
可惜,谢云深没给他们机会。
这些事,沈静婉都是从谢云深那里听说的。
自从那次茶楼见面后,谢云深偶尔会派人送信给她,告诉她案子的进展,也提醒她一些该注意的事。
沈静婉也会回信,说说京城的传闻,说说锦绣坊的生意。
两人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联系。
这日,沈静婉正在看账本,秋月匆匆进来。
“二姑娘,靖王府送来帖子,世子邀您明日游湖。”
“游湖?”
“是,在城西的碧波湖。萧公子也去,还有几位世家公子小姐。”秋月道,“世子说,让您务必赏光。”
沈静婉看着帖子,犹豫了。
她与谢云深,毕竟男女有别,这样频繁见面,恐惹人非议。
可是……
“二姑娘,去吗?”秋月问。
沈静婉深吸一口气:“去。”
她需要谢云深这个盟友,就不能太避嫌。
况且,她也想见见他。
次日,碧波湖。
沈静婉到的时候,湖边已经停了几艘画舫。最大的一艘上,谢云深和萧景澜正在下棋。
“沈二姑娘来了。”萧景澜先看到她,笑着招手。
沈静婉上船,行礼:“世子,萧公子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谢云深抬头看她,“坐。”
沈静婉在两人对面坐下。
画舫缓缓驶向湖心,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
“今日天气好,适合游湖。”萧景澜笑道,“沈二姑娘今日这身衣裳,倒是应景。”
沈静婉今日穿了身水蓝色衣裙,衬得肌肤胜雪,清丽动人。
“萧公子过奖。”
“听说锦绣坊最近出了批新料子,卖得极好。”谢云深落下一子,状似无意地道。
沈静婉心头一跳:“世子也关注这些?”
“偶尔听听。”谢云深道,“姑娘做生意很有手段,锦绣坊如今在西街,已是数一数二的布庄了。”
“世子谬赞,都是王掌柜的功劳。”
“姑娘不必谦虚。”谢云深看着她,“我听说,林家还想打锦绣坊的主意,但没成功。姑娘是怎么应付的?”
沈静婉想了想,道:“林家想用低价挤垮锦绣坊,我就让王掌柜也降价,但降得不多。同时,推出几款新花样,只此一家,别无分号。客人贪便宜的去林家,要好看的来锦绣坊,各取所需。”
萧景澜拍手:“妙!这招高明。既保住了生意,又没跟林家硬碰硬。”
“姑娘确实聪明。”谢云深眼中带着赞许。
三人正说着,突然听到另一艘画舫上传来琴声。
琴声悠扬,如泣如诉。
沈静婉循声望去,只见对面画舫上,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抚琴。女子容貌清丽,气质出尘,琴艺也十分了得。
“是苏家小姐,苏清漪。”萧景澜道,“京城第一才女,琴棋书画,样样精通。”
沈静婉知道苏清漪,前世她嫁给了三皇子,后来三皇子谋反,她也跟着遭了殃。
“琴弹得不错。”谢云深淡淡道。
“只是不错?”萧景澜笑,“云深,你这要求也太高了。苏小姐这琴艺,在京城可是数一数二的。”
“技法纯熟,但少了些真情。”谢云深道,“真正的琴声,该是心声。她的琴声,太刻意了。”
沈静婉有些意外。
没想到谢云深对琴也有研究。
“世子也懂琴?”
“略知一二。”谢云深看着她,“姑娘可会?”
“会一点,但不精。”
“那改日有机会,听姑娘弹一曲。”
沈静婉脸一红:“世子说笑了,静婉琴艺粗浅,不敢献丑。”
“无妨,我想听。”
谢云深说这话时,目光坦然,倒让沈静婉不好拒绝。
“那……改日吧。”
萧景澜看着两人,眼中闪过笑意。
游湖到傍晚才结束。
沈静婉回到沈府,刚下马车,就看到门口停着一顶轿子。
是宫里的轿子。
“二姑娘,皇后娘娘派人来了。”秋月低声道。
沈静婉心头一跳。
皇后?
她整理了一下衣裙,走进正厅。
一个太监坐在上首,王氏陪在一旁,神色紧张。
“沈二姑娘接旨。”
沈静婉跪下。
太监展开圣旨,尖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礼部郎中沈文昌之女沈静婉,品貌端庄,贤淑聪慧,特赐婚于靖王世子谢云深,择吉日完婚。钦此。”
沈静婉如遭雷击,愣在当场。
赐婚?
赐婚给谢云深?
“沈二姑娘,接旨吧。”太监将圣旨递过来。
沈静婉机械地接过圣旨,脑中一片空白。
王氏也惊呆了,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忙让丫鬟拿银子打赏太监。
太监笑眯眯地收了银子,道:“恭喜沈夫人,恭喜沈二姑娘。皇后娘娘说了,沈二姑娘是有福之人,嫁入靖王府,是天大的喜事。”
“是、是,多谢皇后娘娘,多谢公公。”王氏连声道。
送走太监,王氏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沈静婉,忙扶她起来:“静婉,你听见了吗?皇后娘娘给你赐婚了!是靖王世子!”
沈静婉看着手中的圣旨,上面明晃晃的“谢云深”三个字,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怎么会这样?
前世皇后给陆明轩指婚,这一世,怎么变成了谢云深?
“静婉,你怎么了?不高兴?”王氏疑惑。
“没、没有。”沈静婉勉强笑了笑,“女儿只是太意外了。”
“是意外,是意外。”王氏喜道,“我原本还担心你的婚事,没想到皇后娘娘赐婚,还是靖王世子!这可是天大的好事!”
沈静婉却笑不出来。
她不知道这是好事,还是坏事。
谢云深那样的人,会愿意娶她吗?
这桩婚事,是他求来的,还是皇后的意思?
“母亲,女儿有些累了,想回去歇歇。”
“好,好,你去歇着。我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!”
沈静婉回到自己院子,关上门,将圣旨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许久。
赐婚。
她躲过了陆明轩,却没躲过谢云深。
不,也许她根本就没想躲。
想到谢云深,想到他清冷的眉眼,想到他说的“我想听”,沈静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有惊讶,有不安,还有一丝……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悦。
“二姑娘。”秋月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不愿意吗?”
沈静婉摇头:“不是不愿意,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,她也说不清。
“秋月,去靖王府递个信,说我明日想去拜访世子。”
“是。”
次日,靖王府。
谢云深在书房等她。
“世子。”沈静婉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谢云深看着她,“赐婚的事,你知道了?”
“是。”沈静婉抬头看他,“静婉想问世子,这桩婚事,是世子的意思,还是……”
“是我的意思。”谢云深坦然道,“我向皇后娘娘求的。”
沈静婉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娶你。”谢云深道,“那日游湖回去,我就进宫了。皇后娘娘原本还有些犹豫,但我说,非你不娶。她就答应了。”
沈静婉心跳如鼓。
“世子……为何要娶静婉?静婉身份低微,配不上世子。”
“配不配得上,我说了算。”谢云深走近几步,看着她,“静婉,我第一次见你,就觉得你与众不同。后来接触越多,越觉得你聪明、坚韧,是个难得的女子。我想娶你,不是因为你的身份,而是因为你这个人。”
沈静婉脸红了。
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情话。
“世子……”
“你若不愿意,我可以去求皇后收回成命。”谢云深道,“但我希望,你能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沈静婉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散了。
她重活一世,不就是为了改变命运,过得更好吗?
谢云深身份尊贵,品貌出众,对她也好。嫁给他,是她高攀了。
“世子,静婉愿意。”她轻声道。
谢云深眼中闪过笑意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好。”谢云深握住她的手,“静婉,你放心,我会对你好,不会让你受委屈。”
沈静婉抬头看他,眼中也有笑意:“静婉信世子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窗外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一切都刚刚好。
沈静婉知道,她的新生活,要开始了。
这一次,她会幸福。
一定会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