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31年4月27日的南京,天气闷热得有点反常。上午十点刚过,蒋介石在官邸里接见了一个“重要的人”——刚从武汉押解而来的顾顺章。就在这同一天的下午,几百公里外的上海,周恩来正连夜组织中共中央机关紧急转移,一堆堆机密文件在火盆里化为灰烬。
一边是叛徒带着情报上门,一边是领导人带着机关与时间赛跑。两条线,在24小时之内死死绞在一起,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慢上几分钟,故事的结局就完全不同。
有意思的是,很多年后,人们提起这一场惊险对决时,总会说到一个细节:陈立夫手下特务冲到中共中央秘密驻地,只看到一个身姿曼妙的旗袍女子和一个衣衫褴褛的“老头”从街口走远,谁会想到,那竟是周恩来和陈赓。
围绕这场生死较量,故事要从顾顺章这个人说起。
一、从工人头头到“特务天才”:顾顺章的另一面
顾顺章1904年出生在上海,出身贫寒,少年时就进工厂当工人。因为性格刚烈,又有几分胆气,常在工人之间出头说话,很快就混成了“带头的”。彼时上海工人运动蓬勃发展,他被早期共产党人吸收加入组织,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。
他从小练过武,身体素质不错,打拳、摔跤都拿得出手。到了党内,组织看他脑子灵、动作快,便派他从事保卫工作。后来,他被选送到苏联学习,这次出国,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“特工全才”。
在苏联的那几年,顾顺章系统接受了情报、防卫、爆破、易容、驾驶等一整套训练。据档案记载,他能双手开枪,短距离投掷炸药非常精准,还学会了魔术和化妆术。等他再回到上海,已经不再只是工人头头,而是中共中央特科的骨干,是周恩来的得力助手之一。
在当时的中共中央保卫系统中,顾顺章的名头不小。周恩来创立中央特科后,顾顺章一度担任特科负责人之一,直接掌握了大量核心情报:上海的秘密机关、联络站、交通员名单,还有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情报人员,这些关键东西,他都一清二楚。
可惜的是,这个“特务天才”身上的江湖习气也很重。随着地位上升,他开始染上吃喝嫖赌,爱出风头,讲究排场。中央反复教育,效果并不好,对他也逐渐产生顾虑,暗中考虑以康生等人替换其职务。
顾顺章察觉到这种变化,心里越来越不痛快。他自认能力超群,却看不清未来的上升空间,再加上贪念作祟,开始在心里盘算另一条路。他居然随身准备了一封写给蒋介石的信,随时打算“投名状”投靠过去,这一步,已经离叛变不远了。
二、武汉露面、密电走漏:一场惊心动魄的时间赛跑
1931年春天,中共中央安排顾顺章护送张国焘、陈昌浩赴苏区。完成任务返回途中,他借口路过武汉,竟然在当地停留下来。更诡异的是,他不但不隐藏身份,反而跑到舞台上公开表演魔术,变戏法、耍把戏,台下观众叫好声一片。
这种“抛头露面”,在那个白色恐怖的环境里,简直是在拿命赌博。结果也在情理之中——现场观众里,正好就有曾经叛变投敌的人,一眼认出他,把消息送到了武汉特务机关。
1931年4月24日,顾顺章被武汉特务头子蔡孟坚逮捕。出人意料的是,他没有惊慌,反而主动谈条件:“我要见蒋介石,我手上有大东西,必须直接报告给他。你们别发电报,派飞机送我去南京。”
对这番话,蔡孟坚半信半疑。但顾顺章很快“显一手”,向他交代了武汉共产党地下机关的一些内幕。当晚,武汉的地下交通站和联络点接连被破获,几十名地下党员被捕。蔡孟坚这才意识到,自己抓到的是一条“大鱼”。
不过,他还是犯了两个致命错误:一是觉得飞南京太麻烦,改坐轮船沿长江而下;二是按捺不住立功的冲动,当即向南京中统总部发出多封加急密电,将这一“战果”先报上去再说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一般人看来,这只是正常汇报。但偏偏就在这个环节上,命运拐了一个弯。
当时南京中统的负责人徐恩曾,并不在办公室,他周末去了上海消遣,只留下秘书值班。这位秘书,叫钱壮飞,真实身份却是周恩来安排在中统内部的隐蔽党员,是打入敌营的关键棋子之一。
4月25日晚间,武汉的电报传到南京。机要部门破译后送到钱壮飞案头,他越看越不对劲——“顾顺章被捕”、“武汉机关破获”、“押解南京面见委员长”等字眼清清楚楚。很难想象,当时他的心里有多震动。
钱壮飞明白,顾顺章是中央特科的核心人物,一旦叛变,上海党中央机关极可能暴露。更关键的是,顾顺章本人知道中统内部有共产党人潜伏。也就是说,消息一旦传到蒋介石耳朵里,他和许多战友都在危险边缘。
他没有犹豫,立即按预定暗号,先后向在上海的李克农和在北方的胡底发出警报,同时安排人员连夜从南京奔赴上海当面报告。这个紧急动作,为上海赢得了一天多的宝贵时间。
有人后来评价,这几封电报,是在刀尖上跳舞。若稍晚一点,等徐恩曾亲自看到电文,钱壮飞很可能连机会都没有。而事实也证明,28日之后,中统内部迅速加强排查,钱壮飞不久就撤离南京,从此隐入另一条战线。
此时另一方面,顾顺章被押送的轮船还在长江上缓缓前行。算时间,他会在27日上午抵达南京。也就是说,从24日被捕到27日见蒋,这中间足足有三天空档,这段时间差,恰恰让党中央抓住了“先手”。
三、上海大转移与旗袍女郎:擦肩而过的追捕
4月26日,上海仍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下。按照特科制定的纪律,这一天本不安排接头。周恩来对地下工作要求极严,“不得随意改变接头时间”是铁规。可李克农拿到钱壮飞的警讯后,根本顾不了那么多,他清楚地意识到,大事临头。
在那种环境下,从一个人找到另一个人,并不容易。李克农花了一整天时间,通过陈云辗转联络,终于在4月27日上午见到周恩来。而就在同一天上午,顾顺章也被带到了南京,在蒋介石面前供出了他知道的一切。
蒋介石从顾顺章口中,得到的情报极为详细:上海党中央的大概位置,交通站设置,特科部分骨干的姓名,以及部分潜伏人员的情况。顾顺章还当场指认了在南京隐姓埋名的共产党人恽代英,使得这位早期领导人不幸暴露,随后被秘密杀害。
与此同时,在上海的周恩来已经果断做出决定——立即组织大转移。
这一天,对中共中央机关来说几乎是连续作战。从27日上午接到情报开始,周恩来主持召开紧急会议,部署措施。为了尽可能减少损失,他下达了四项关键指示:
一是机要文件立刻销毁,凡是不便携带的档案一律烧毁;
二是所有顾顺章熟悉的干部,无论职务高低,尽快撤离或调离上海;
三是所有与顾顺章有社会关系、联络关系的党外人士全部中断联系;
四是废弃所有与顾顺章有关的暗号、联络地址、交通站,改用新的方式重新部署。
这并不只是几个命令那么简单,而是需要全城范围的统一调度。从深巷里的小交通站,到印刷厂内的秘密机要室,再到一些看似普通的家庭和店铺,都在这一天内做出了行动。
当时的情景,米兰app官方网站很多参加过的人后来回忆:火盆里是连夜点燃的,文件一叠叠扔进去,灰烬还没完全冷却,人已经背着简单的包裹离开。许多同志,只来得及带走一件衣物,甚至有人只穿着拖鞋就上了外出的火车。
到了4月28日凌晨,大部分机关已经陆续撤离,各种旧暗号、旧据点成为废址。最后留下来压阵的,是周恩来和陈赓,他们要确保关键环节收尾完毕才肯离开。
问题是,天马上要亮,特务不可能没有动作。周恩来很清楚,一旦顾顺章在南京彻底交代,陈立夫那一套中统系统,必然会火速扑向上海。要在对手到来前,从容撤出,就必须凭借一点“非常手段”。
这时,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“老本行”——话剧。
周恩来年轻时在南开中学读书,曾是南开学生话剧团的重要人物,多次反串出演女角。因为他五官清秀,举止得体,穿上女装扮演小姐或者少妇,非常自然,当年在校园里名气不小。陈赓则是在黄埔军校时,经常登台演话剧,“扮老”“扮丑”样样精通。
在这危急关头,两个人索性把这点戏剧功底用上了:周恩来换上旗袍和女式外套,头上戴着装饰帽,步态也刻意变得婉转柔和;陈赓则穿上破旧长衫,脸上抹灰,胡须拉碴,腰背微驼,看起来就像一个在街头讨生活的穷老汉。
两人一前一后,从秘密驻地悄悄走出街口。就在这时,一队荷枪实弹的特务和军警迎面而来,领头的拿着照片,一边走一边对照路人容貌,正在地毯式搜捕。
据后来敌方人员回忆,当时有特务向陈立夫汇报:“我们到了那个地方,火盆里还烫手,桌上还有灰烬。只看见刚走过一个穿旗袍的女人,还有个邋遢老头。”陈立夫勃然大怒,质问:“难道一个可疑的人都没看见?”手下也是一脸茫然。
等顾顺章得知这一幕,他脱口而出:“那女人就是周恩来,那老头是陈赓!”
陈立夫听完,只能仰头长叹:“就差五分钟!”
这句“差五分钟”,说的是时间,其实也是一种无奈。特务组织的反应速度并不算慢,只是中间被钱壮飞那几封电报和交通延误生生拖开一点间隙,这一点间隙,被周恩来用极高效率的大转移硬生生放大,最后演变成擦肩而过。
值得一提的是,上海这一轮转移并非毫发无损。受客观条件限制,一些基层组织和个别同志还是被敌人抓到,但整体而言,党中央机关得以保全,主干力量转移成功,这对于当时处境极其危险的中共来说,是生死攸关的大事。
四、叛徒的结局:中统、军统之争与顾顺章的下场
按常理,顾顺章向国民党提供了如此重要的情报,又协助破获大量地下组织,他在中统机关本应平步青云,衣食无忧。但历史往下走,他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“荣华富贵”,反而在1935年被秘密处决,死在自己投靠的阵营里。
这种结局,看上去有点讽刺,却又并不让人意外。
1927年之后,中共和国民党都开始建设自己的情报和保卫机构。周恩来在1927年11月组建中央特科,这是中国现代历史上最早成体系的红色保卫机关,专门负责情报、保卫和打击叛徒。与之相对,国民党那边也不甘落后。
1928年,陈立夫受命组建“党务调查科”,不久后由徐恩曾接手,这就是后来的中统。中统在蒋介石的支持下,迅速发展,网罗了大量特务骨干,在上海、南京等地设立宪兵司令部、中统站、特别行动组等。顾顺章叛变后,就是被安排在中统系统内“发挥余热”。
到了1932年前后,军界那边的力量也开始涉足特务工作。一批黄埔军校出身的军官组成“复兴社”,内部设立特务处,由戴笠主持,这个特务处逐渐成长为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”,也就是后来的军统。军统的出现,直接与中统形成竞争关系。
两家同属国民党体系,却互相掣肘,争夺地盘、经费和权力。中统偏政工、党务背景,军统近军方,掌握军队资源。谁多抓几个“要犯”,谁就更能博得蒋介石的信任。内部斗争激烈,有时甚至接近你死我活。
顾顺章的能力,恰好是两家都需要的。他精通特务训练,熟悉中共内部情况,又善于搞策反和破坏。起初,中统对他礼遇有加,安排他给特务进行培训授课,待遇不低。可戴笠也看上了这个“人才”。
为了挖人,戴笠亲自向蒋介石请求,要求将顾顺章调至军统担任临时顾问。蒋介石点头同意,给了他调动的“尚方宝剑”。徐恩曾迫于压力,只好把人放行,顾顺章从此同时在中统、军统之间活动,两边都沾。
慢慢地,问题就出来了:他在中统吃饭,在军统卖力,不仅帮军统训练人员,还在一定程度上偏向戴笠一方。中统内部开始产生不满,认为他“脚踏两只船”。徐恩曾多次警告他,要他与军统保持距离,但顾顺章并不老实,甚至暗中写信给戴笠,表示愿意正式转投军统。
这封信,偏偏落到了徐恩曾手里。对徐恩曾而言,这不光是“叛变”那么简单,更是丢面子——自己辛苦培养、重用的叛徒,转身又要投靠竞争对手,这等于是当面打脸。
在内部斗争极端激烈的情况下,徐恩曾终下决心除掉顾顺章。他设计了一个“泄密谋反”的圈套,将其以涉嫌“通敌”、“不忠”名义秘密逮捕关押。1935年前后,顾顺章被处死,据当时知情者透露,是在江苏苏州一带秘密执行,没有公开审判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记录里。
叛徒的结局,大致如此。曾经掌握无数人生死的人,最后被自己投靠的阵营以“危险人物”的身份处理掉,既是清算,也是防范。对中统来说,他知道太多内部机密,留着终归是隐患,不如安静地“处理掉”。
从这一段过程看,国民党情报系统内部的互相倾轧,有时候比对付共产党还狠。顾顺章的下场,就是被这场斗争吞掉的一块“棋子”,既不光荣,也谈不上悲壮,只能算是一个典型而又寒心的范例。
回过头再看1931年的那次“擦肩而过”:一边是陈立夫、徐恩曾、戴笠等人在南京、上海四处布网,一边是周恩来、李克农、陈赓、钱壮飞等人在暗处急速应对。叛徒的背叛确实造成了严重损失,但中央核心机关能够在极短时间里组织撤离,尽量降低损害,这种能力并不是偶然形成的。
特科的严密规则、地下党的纪律意识,再加上少数潜伏在敌人心脏地带的情报人员拼命传递消息,才堆叠出那短短“提前一步”的时间差。周恩来和陈赓用旗袍与破衣遮掩身份,成功从特务眼皮底下走过,只是这场较量中最生动的一个画面。
对比之下,顾顺章从工人英雄、特科中坚一步步滑向堕落,在享乐与功名之间迷失,最终被当成弃子,这条路并不复杂,却很值得玩味。他身手再高,心思再精,失去了立场,也就失去了真正的依靠。
